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赤云偶尔发出惬意的咀嚼声。
唐焰回身,从房内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来的云岫抱起,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让小丫头坐在自己腿上。
阿银早已为彩璃和云汐斟上了清茶,自己也挨着唐焰一侧坐下。
小狮龙无声地踱步过来,伏在唐焰脚边,尾巴尖轻轻扫动。
“那仙灵榜上,现在有谁?”唐焰将云岫额前一缕睡乱的发丝拨开,问得直接。
彩璃与云汐对视一眼,皆轻轻摇头。彩璃将怀中古琴横置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虚按着冰弦。
云汐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端庄的眉眼,声音透过茶香传来,清晰而平静:“我前些年,因宗门事务,曾亲赴天坠原,远远观过那天命碑。榜分天、地、人三阶。人榜……不说也罢,多是些修为寻常、或偶有奇遇却根基不牢的散修与魂师,名目繁多,更迭极快。”
她顿了顿,目光在唐焰、阿银,以及屋内的方向扫过,续道:“以你们几位现下的能为,若全力施为,当可跻身地榜之列。至于天榜……”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唐焰脸上,带着一丝审慎的评估,“或许,唯有唐焰你能勉强一试了。”
阿银闻言,眼中露出好奇与一丝敬重,轻声问道:“云汐前辈,您……在天榜上吗?”
她在琉璃宗待过一些时日,深知这位看似娴静的长老修为深不可测,远非当年唐焰融合三火、四火时可比,恐怕远不只是通天境。
“天榜二十二。”云汐抿了口茶,语气沉凝,并无炫耀之意,反而透着一丝凝重,“不过,那是几年前观碑时的旧序了。如今天碑感应如何,榜上之人有何变动,是否又有新晋强者,我已离原多时,并不清楚。”
“那个无海呢,榜几?”唐焰忽然想起被自己与伙伴们合力斩杀的那名无面书院杀手。
若那家伙也在榜上,自己杀了他,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名字,早已悄然浮现于某处?
“地榜的。”云汐回答得很快,似乎对此等人物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语气也随意了些,“观其当时修为与手段,在地榜中,应该也算较为靠前而已。”
“较为靠前……而已?”唐焰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带着些许自嘲。
他想起当日与无海搏命的凶险,那般拼死才换来的惨胜,对手在那玄鸟天命碑的评判中,竟然只是地榜上一个“较为靠前”的角色。
这苦笑里,有对当日艰辛的回味,更有对那“仙灵榜”,尤其是“天榜”所代表高度的凛然。
地榜靠前已如此难缠,那天榜之上,又该是何等人物?
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懵懂望着众人的云岫。
小丫头似乎感受到他心绪的波动,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众人又闲叙片刻,李千山便起身,引着彩璃与云汐告辞离去,言说还需去寻府主,商议炼制几样器物。
琉璃宗这等隐世宗门,特意寻到天工开物府来求取法宝,所求之物,想来绝非寻常。
送走客人,院中复归宁静,只余下自己人。
唐焰没有耽搁,昨日逛街为小丫头们购置荷包时,他便已将自己所需之物一并备下。
此刻,他自指环中取出几样物事,一字排开在地。
龙血淬体液,盛在透明玉瓶内,色泽暗红近黑,隐隐有极淡的威压与腥气散出;
玄黄炼血晶,不过拳头大小,却沉甸甸宛如山岳,通体玄黄二气流转;
九阳锻脉果,形如小太阳,散发着灼人的热力与金光;
寒月冰魄花,花瓣如冰晶雕琢,寒气缭绕,与九阳果的热力形成微妙对峙;
最后是一小坛地心炎浆,封泥揭开一丝,便有炽烈气息扑面而来,坛内浆液翻滚,赤红夺目。
这五样,几乎掏空了他指环内所有的积蓄。
也亏得是阿银管家,精打细算,否则以他的手笔,怕是早已入不敷出。
他取出一只半人高的古朴巨鼎,置于院中空旷处,示意阿银。
阿银会意,自皓腕玉镯中引出汩汩清冽灵泉,注入鼎内,直至七分满。
唐焰于鼎前盘膝坐下,神色沉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
他闭目凝神,少顷,丹田处幽光微现,一朵通体漆黑、气息古老的莲花虚影透体而出,缓缓悬浮至巨鼎之下。正是那焚天古莲。
紧接着,六道颜色各异、明灭不定的火焰之环自古莲周围浮现,缓缓旋转,将古莲拱卫在中心。六色火光映照着唐焰的脸,也舔舐着鼎身。
不消多时,鼎内灵液便被那奇异的火焰炙得沸腾翻滚,氤氲的灵气与炽热的水汽蒸腾而起,其中更隐隐掺杂了那几样天材地宝即将投入所带来的、驳杂而强横的能量波动。
阿银看着那沸腾的鼎,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样光是气息就令人心悸的材料,眉头不由蹙起,眼中浮现不忍:“这煅体……非比寻常,痛楚深入骨髓经脉。你打算……给谁泡?”
她目光扫过懵懂挨着唐焰的云岫,又望了望屋内,最后落在脚边的小狮龙身上。
“都泡。”唐焰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只是那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全无负担。
他略作调息,目光转向脚边银红色的小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小狮龙骨血特异,源自坠龙山脉霸主遗脉,未来……或有凝炼冰火双翼的造化。它底子最好,承受力最强,先泡。”
话音落,他不再犹豫,挥手间,龙血淬体液、玄黄炼血晶、九阳锻脉果、寒月冰魄花、地心炎浆,依着某种特定的次序与分量,被投入那沸腾的灵液巨鼎之中。
“嗷?”小狮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银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看看唐焰,又看看那热气腾腾、颜色开始变得诡异而能量狂暴的鼎,喉间发出了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呜。
“嗷个屁。”唐焰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伸手,像拎不听话的猫崽般一把攥住它后颈那块厚实毛皮,不等它再反应,手臂一扬,便将它整个儿扔进了沸腾翻涌的巨鼎之中。
“呜——!!!”
小狮龙甫一入水,哪怕早有准备,仍旧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鼎中药液已非清水,龙血的霸道、玄黄之气的厚重、九阳果的灼热、冰魄花的酷寒、地心炎的暴烈,以及焚天古莲为引、六色火环为薪催发出的综合药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瞬间刺透它银红色的皮毛,狠狠扎进每一寸血肉、骨骼,乃至更深的血脉本源之中。
它浑身剧烈颤抖,银红色的毛发在药液中根根竖立又蜷曲,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咕噜”声,但它死死咬住牙关,将后续的惨嚎憋了回去,只在鼎中剧烈地挣扎扑腾,激起滚烫的药液四溅。
它记得母亲的仇,记得坠龙山脉冰冷的雪与风,记得那头霜风雪虎的利齿与寒息。
它要回去,它要变强,强到足以手刃仇敌,强到足以让那片山林再次回荡属于它这一脉的咆哮。
这痛,是代价,是通往那条路的必经之坎。
它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地将自己浸入那折磨它也淬炼它的药液,本能地运转起体内传承的血脉之力,开始疯狂吸纳、对抗、融合。
鼎中药液狂暴的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小狮龙吞噬、吸收了一小部分。
那令人心悸的沸腾之势稍稍减弱了些许,色泽也从最初混乱驳杂的斑斓,逐渐向一种暗沉而内蕴狂暴的赤金与幽蓝交织转化,虽然依旧可怕,但比之最初足以瞬间撕裂寻常妖兽的强度,总算缓和了那么一丝。
唐焰面色依旧苍白,额角也已渗出汗珠,控制焚天古莲与六色火环准淬炼药力并非易事,尤其他还需平衡自己体内六火的爆乱。
他瞥了一眼鼎中气息虽然痛苦但逐渐趋于稳定、甚至开始缓慢攀升的小狮龙,异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转向阿银腕间。
“赤虹,赤夭夭,也进去。”他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银看着鼎中皮毛湿透、微微颤抖却咬牙硬扛的小狮龙,又低头看看自己皓腕上那两条正昂着小脑袋望向巨鼎,细密鳞片微微开合的赤血蟒姐妹,眼中满是不忍。
但她也清楚唐焰的用意,更明白前路艰险。
她轻叹一声,伸出双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去吧。吃得苦中苦,方能化蟒为蛟龙。”
“嘶嘶——”赤虹与赤夭夭细长的信子吞吐了几下,赤红的竖瞳看了看阿银,又望向鼎中那令它们本能感到畏惧的能量漩涡,最后彼此交缠蹭了蹭,像是互相打气。
随即,只见两道赤影如箭矢般自阿银腕间弹射而出,轻盈地投入了巨鼎之中,溅起两朵小小的药液之花。
比起皮糙肉厚、血脉强横的小狮龙,赤血蟒姐妹的体型更小,对痛苦的承受力似乎也更脆弱。
甫一入内,更加尖锐凄厉的“嘶嘶”声便响了起来,两条小蛇在药液中疯狂扭动翻滚,细长的身体不断拍打着鼎壁,赤红的鳞片在药力冲击下忽明忽暗,时而像是要燃烧起来,时而又覆上一层寒霜。
但它们同样没有逃离,而是凭借着一股狠劲和彼此间微弱的联系,强忍着钻心蚀骨的痛楚,开始竭力吸收那些对它们而言既是剧毒也是大补的药力。
唐焰的目光移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小手揪着自己衣角的洛灵溪,以及自己怀里那颗小脑袋。
“你俩呢?”他问,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看着她们。
洛灵溪抬起小脸,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瞳孔中,此刻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没有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鼎,只是望着唐焰,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哥哥说如何,便如何。”
说罢,她竟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褪去身上的衣裳,合身便朝着那依旧翻滚着可怕能量的药液鼎中跳了进去。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预料之中的闷哼和压抑的哭泣声传来,小小的身影瞬间被赤金与幽蓝交织的药液淹没,只剩下几缕银灰色发丝漂浮在表面,微微颤动。
最后,唐焰低头,看向紧紧搂着自己脖子,把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向大鼎方向的云岫。
“你呢,丫头。”他声音放得柔和了些,用没沾药液气味的干净手背,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
云岫浑身一颤,把小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传来:“好像……很疼。小狮龙、虹姐姐、夭夭姐姐,还有灵溪姐姐……她们都疼……”
“嗯,是疼。”唐焰没有否认,抱着她的手臂稳了稳,然后,抛出了一个充满诱惑的筹码,“你要是进去泡,等出来,阿哥教你‘风雷幻步’,或者‘灵蝶闪’……学成了,飞起来像只最漂亮的蝴蝶那么轻,那么快,谁都追不上你。想不想学?”
云岫的小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