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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梨花

我没疯真的

第十五章 岁岁梨花

又是一年春,清伶宗的梨林漫了满山的雪色,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像揉碎了的月光,飘过山门的断壁,落进小镇的巷陌,也沾了我肩头的粗布衣裳。

我依旧爱往梨林走,踩着满地软白的花瓣,走到那棵老梨树下——阿梨曾靠在这里离去,如今枝头却开得最盛,花影摇落间,竟像看见那年她穿着浅粉道袍,攥着梨花朝我跑的模样。

阿梨拽着我的袖管走在身侧,发带是藕荷色的,跑起来一颠一颠,指尖捏着刚折的花枝,往我鬓边插:“二师兄,年年梨花都好看,今年的最香。”她的手温软,指尖沾着花瓣的露水,笑起来小虎牙露着,眼里盛着梨林的光,再也没有胸口的空洞,没有血染的红裙,只是那个永远黏着我的小师妹,岁岁年年,守着梨花开。

江逐浪抱着酒葫芦走在后面,葫芦里是新酿的梨花酿,是他和阿梨一起泡的,酒香混着花香,淡而甜。他靠在老梨树上,晃着葫芦笑:“今年的酒比去年醇,等泡透了,咱师徒几个喝个痛快。”风掀着他洗旧的蓝布道袍,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只是眼里再也没有河底的冷意,只有人间春光的暖,像从前那个在后山和我对饮的少年,岁岁年年,守着这口酒,守着身边人。

柳知交走在梨林旁,手里依旧抱着那柄断剑,剑刃被磨得锃亮,皮绳缠的柄被摩挲得温润,花瓣落在剑身上,他轻轻拂去,动作温柔。他不再躲在三丈之外,不再低声问“它疼不疼”,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偶尔替我们拨开挡路的花枝,巷里的孩童跟在他身后,捡着地上的花瓣,喊着“柳先生”,他便回头轻轻点头,眼里的清明,映着梨花,也映着太平人间,岁岁年年,守着他的剑,守着这人间的安。

沈念慈走在师尊身侧,手里端着个竹篮,装着刚采的梨花,说是要晒了做花茶,润喉。她的浅青色道袍沾了几片花瓣,手背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眉眼依旧温柔,走几步便回头看我,怕我腿脚不便落了后,像从前在清伶宗,总替我们操心的大师姐,岁岁年年,守着一碗温汤,守着身边的冷暖。

师尊走在最前头,白衣胜雪,头发白得像梨枝上的霜,却被花瓣沾了满身,拂尘轻晃,扫落肩头的花,目光落在漫山的梨花上,落在我们身上,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没有了从前的哀悯,没有了血染的白衣,只有一身温柔,像清伶宗每一个春日里,站在梨树下看我们闹的模样,岁岁年年,守着她的苍生,守着这人间的春。

我们坐在老梨树下,阿梨靠在我肩头编梨花环,江逐浪和柳知交碰着葫芦与断剑,叮铃一声清响,落在花影里;沈念慈铺了粗布,摆上晒好的梨花糕,温着花茶;师尊坐在一旁,看着我们,指尖轻轻捻着一片梨花,眉眼柔和。

风卷着花瓣落,落在酒葫芦上,落在断剑上,落在花茶碗里,落在我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漫了满身。阿梨把编好的梨花环套在我头上,又给师尊、大师姐各套了一个,笑着喊:“好看!年年梨花,年年团圆。”

我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梨花,又摸了摸脸上的十七道疤,花瓣的软,抵着疤痕的硬,却不觉得疼了。那些刻在骨头上的血色过往,那些浸在河底的冰冷绝望,那些独自守着回忆的疯癫岁月,终究在岁岁年年的梨花里,化作了心底的痕,藏着,念着,却不再痛了。

我曾以为,活着是无尽的折磨,是替他们守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是做这人间一个孤独的疯子。可如今才懂,活着是他们用性命托着的希望,是把清伶宗的念想,活成岁岁年年的梨花,是守着身边的他们,守着这太平的人间,看春去秋来,看梨花落了又开。

他们从未离开。

师尊的白衣,沈念慈的温茶,江逐浪的酒,柳知交的剑,阿梨的笑,都藏在这岁岁年年的梨花香里,藏在这人间的烟火里,藏在我身边的每一寸春光里,从未散去,从未走远。

远处的小镇传来炊烟的味道,孩童的嬉闹声飘过山坳,和梨林里的风声缠在一起,太平又温柔。镇上的人依旧喊我“顾仙师”,依旧会送些热饭热汤,依旧会笑着和我们打招呼,他们或许依旧不懂我为何对着空气说话,却懂了这梨林里的温柔,懂了这岁岁年年的相守。

阿梨哼起了那首梨花歌,娇娇的,脆脆的,飘在梨林里,绕着老梨树,绕着我们,绕着岁岁年年的春光:

“梨花落,梨花落,落得满山满坡。

哥哥你莫要走,妹妹有话对你说。

梨花飞,梨花飞,飞到天涯海角。

风里都是香,岁岁年年常相随。”

歌声落时,花瓣又落了满身,师尊轻轻抬手,拂去我肩头的花,轻声说:“云疏,你看,岁岁梨花,岁岁春。”

我看着漫山的梨花,看着眼前的他们,看着远处的人间,点了点头,喉咙里的嘶哑散了,竟能轻轻应一声:“嗯,岁岁春。”

是啊,岁岁梨花,岁岁春。

岁岁年年,有他们,有人间,有太平,有团圆。

我会一直守着。

守着清伶宗的梨林,守着身边的他们,守着这满身的疤,守着这岁岁年年的梨花。

替他们,看遍这人间的春去秋来,看遍这世间的岁岁年年。

看梨花落了又开,看人间岁岁平安。

风拂过梨林,花瓣簌簌,像有人在轻轻应和,像清伶宗的每一个春日,温柔,绵长,岁岁年年,从未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