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梨花雪
暮春,梨花开得漫山遍野,像落了一场迟迟不肯化的雪。
我坐在老梨树下,脊背抵着粗糙的树皮,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在肩头、膝头,还有我摊开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阿梨小时候攥着我的手指,软乎乎的,带着梨花酿的甜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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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
有人喊我,声音娇娇的,像山涧的泉水叮咚。
我抬眼,看见阿梨站在几步外的花影里,穿着那身浅粉的道袍,发带是藕荷色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只是今天的道袍颜色不对,红得发黑,像被血泡透了,贴在她细细的身上,风一吹,就能看见胸口那个小小的洞。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只滚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舌头被割掉的那半边,还是会疼,尤其是春天,风里带着梨花的味,疼得更厉害。
阿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眯成月牙:“梨花都开了,你怎么不摘一朵?”
她伸手,想折一枝递过来,手指刚碰到花枝,整个人就晃了晃,碎成漫天花瓣。粉的,白的,红的,混在一起,飘了我一脸。我抬手去抓,只抓到一手的凉。
“阿梨。”
又是嗬嗬的声响,像破了的风箱。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酒葫芦的木塞子被拔开,冷丝丝的水洒在我手背上,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师兄,喝一口,喝了就不疼了。”
是江逐浪。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尾耷拉着,只是脸色青白,嘴唇发乌,头发梢滴着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在粗布衣裳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手里的酒葫芦还是那个旧的,磨得发亮,只是葫芦口淌出来的,从来都不是酒。
我偏头躲开,他也不恼,把葫芦凑到自己嘴边,灌了一大口,然后啧了一声:“还是凉,师兄,河底真冷。”
他说着,身子就往下沉,半截身子陷进泥土里,露在外面的手还举着葫芦,往我这边递:“喝一口?就一口。”
我抬手把葫芦拨开,葫芦滚在地上,滚出老远,停在三丈外的地方。
那里站着柳知交。
他还是抱着他的剑,只是那剑断成了两截,剑穗烂了,垂在地上,沾了泥。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见神情,只看见肩膀微微抖着。他从来都站在三丈外,不远,也不近,像一株长在那里的竹子,静悄悄的,不敢靠近。
“知交。”我喊他,声音比刚才更哑。
他抬了抬头,眼睛里淌着黑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聚成一滴,砸在断剑上,叮的一声,很轻。“师兄,”他的声音也轻,像蚊子哼,“它疼不疼啊?”
他说的是那把剑。那把他铸了三年,刻了“知交,知我者,剑也”的剑,被他亲手折断的剑。
我想告诉他,剑不疼,疼的是人。可我张不开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烂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时,有碗沿抵在我的唇边,温温的,却没有药味。“云疏,喝药。”
是沈念慈。她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是空的,她的手还是那样,指腹有薄茧,是练功和采药磨的,只是手背上有一道深疤,从虎口划到手腕,那是替我挡混混的刀留下的。她的背后,有一个大洞,从前面能看见后面的梨树,花瓣从那个洞里飘进来,落在空碗里。
她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眉眼柔和,只是眼底的倦意浓得化不开:“喝了药,伤就好了。”
我偏头,看见她的白裙角沾着泥,还有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像师尊死的时候,那身被踩在泥泞里的白衣。
师尊就站在梨树枝桠下,白衣胜雪,头发白得像月光凝成的霜。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如古井,像浩劫那天,她回头看我的最后一眼。只是看着看着,她的白衣就开始渗血,一点一点,从领口,从袖口,从心口,渗出来,染红了白裙,染红了脚下的泥土,染红了漫天飘落的梨花。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看着我。
看着我脸上的十七道疤,看着我跛着的腿,看着我活得像个鬼。
风又吹过来,梨花落得更急了。我听见阿梨在唱歌,娇娇的,脆脆的,是她娘教她的那首:“梨花落,梨花落,落得满山满坡。哥哥你莫要走,妹妹有话对你说……”
歌声飘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像她的人。
我抬手,摸了摸右脸颊的梨涡,那里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把梨涡截成了两半。从前笑起来,这里会鼓起来,阿梨总爱用手指戳,说二师兄的梨涡最好看。
现在,不好看了。
有脚步声从山下传来,是镇上的人,挑着担子,说着闲话,路过这片梨林,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小声嘀咕:“顾仙师又在这儿犯病了。”
“疯子一个,成天对着空气说话。”
“听说以前是个修士,不知道怎么疯的。”
脚步声远了,闲话也远了。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在和我的家人说话。
只是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都成了梨树下的一抔土,成了风里的一缕魂,成了我眼前的一抹幻影。
我抬手,捡起一片落在手心的梨花,花瓣是白的,边缘沾着一点红,像血。我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很苦,涩得舌头根发麻。
这人间的梨花,怎么就不甜了呢。
阿梨酿的梨花酿,明明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笑。
我坐在梨树下,看着漫天的梨花雪,看着眼前的幻影,直到夕阳落下去,把梨林染成一片金红,直到月光升起来,洒在梨树枝桠上,像师尊的白发。
幻影慢慢散了,江逐浪的葫芦滚在地上,沈念慈的空碗落在脚边,柳知交的断剑立在三丈外,阿梨的花瓣飘了一地,师尊的白衣融在月光里。
四下无人,只有梨花落。
我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树,才没摔倒。右肩比左肩低,骨头断过十七处,长好了,也还是歪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我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往山下走。
身后的梨树,簌簌地落着花,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云疏。
云疏。
云疏。
我没有回头。
从来都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