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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手

拾荒:沉妄

见完刘副总那天的晚上,阮正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阮妄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没接。手机震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

她接起来。

“阮妄。”那边是阮正弘的声音,比她记忆里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刘副总跟我说了。你什么意思?”

阮妄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你想进董事会?你一个高中生,进董事会干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那种语气她记得,小时候他喝醉了酒骂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只不过现在压着,没完全放出来。

阮妄说:“我妈的股份,我有权代理。”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妈不会同意的。”

“你问过了?”

那边又沉默了。

阮妄说:“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我妈拿到的股份不多。但这些年公司增值,那些股份现在值多少,你比我清楚。”

“阮妄。”阮正弘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恨我。但公司的事你不懂,你不要被人利用了。”

阮妄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谁会利用我?”

“你今天见的那个姓刘的,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你招的。”阮妄说,“用了十一年。”

那边没声音了。阮妄等了几秒,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有点凉。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声音一阵一阵的。她盯着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手。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郁沉。

郁沉:他打给你了?

阮妄:嗯。

郁沉:说什么?

阮妄:说我被利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被谁?

阮妄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她打了几个字:不知道。大概是他自己。

那边回:你没事吧?

阮妄:没事。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看着课本上的字。字是黑的,纸是白的,清清楚楚的,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想起阮正弘刚才说话的语气,沙哑的,压着的,像怕惊动什么。他不是怕她,是怕她手里的股份。那些股份加起来,加上周明远那边的支持,够她在董事会里有一个位置。不多大,但够她说话。

她不知道阮正弘什么时候开始怕的。大概是从她不再怕他开始。

第二天是周六。阮妄约了阮正弘见面。

地方是他选的,一家私人会所,在城东,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车牌号连号的。门童穿着深红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替她拉开门,弯腰的角度很标准,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阮妄走进去,报了名字,有人带她上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挂着画,都是那种看不懂但很贵的风格,画框是金色的,在壁灯的照射下反着光。

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阮正弘坐在里面。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染过,看不出白,但脸比以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的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壁薄得透明,茶汤的颜色透过瓷壁隐约可见。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

“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阮妄坐下来。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朝上,郁沉给她的那份文件就装在里面。

阮正弘给她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深,闻着有点苦。他把杯子推过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缩回去。

“你瘦了。”他说。

阮妄没说话。

“你妈好吗?”

“好。”

他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下来,又敲了两下。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齐,和那个递信封的男人一样。

“你昨天找刘副总的事,我不想追究。”他说,“你小,不懂事。我不怪你。”

阮妄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和她的一样,但浑浊,像蒙了一层东西。

“但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他继续说,声音缓下来,像在哄小孩,“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我是你爸。”

阮妄说:“你不是。”

他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阮妄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阮正弘低头看了一眼,没翻开。他的手放在文件旁边,手指蜷了蜷,又伸直了。

“这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公司的账。”阮妄说,“你应该比我熟。”

他没动。文件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白纸黑字,边角被书包里的东西压出了几道折痕。

“你拿这个给我看,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缓了,紧了,像一根线绷到了极限。

阮妄说:“我要你把我加进董事会。”

“不可能。”

“那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阮正弘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细细的血丝爬满了眼白。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阮妄说:“知道。”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书包,拉好拉链。阮正弘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跟你妈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都恨我。”

阮妄说:“不恨。”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

阮妄没停,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两边的画还是那些,壁灯的光还是那样。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扶住栏杆,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熏香的味道,太浓了,甜得发腻。

她下楼,出了门。阳光涌过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郁沉站在门口,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路边走。郁沉的车停在对面,黑色的,很旧,后视镜上有一道划痕。他拉开车门,阮妄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阮妄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会所的门童还站在门口,白手套在阳光底下很显眼,弯腰替另一辆车开门,动作和刚才一样标准。树一棵一棵往后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车窗上,又滑走。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握了握,松开,又握了握。指尖是凉的,掌心也是凉的,怎么都握不热。

郁沉没看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冷?”他问。

阮妄说:“不冷。”

他没再说话,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出风口对着她的方向,热风拂在她手背上,暖了一点,但指尖还是凉的。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阮妄忽然开口。

“他说他抱过我。”

郁沉没说话。

“小时候。他说他抱过我。”阮妄的声音很平,“我不记得了。”

郁沉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阮妄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乱,一条一条的,交叉在一起。小时候她妈找人给她看过手相,说掌纹乱的人心事重,想得多,活得累。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他说我恨他。”阮妄说,“我不恨。恨一个人要花力气,我不想在他身上花力气。”

郁沉没说话。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她顿了一下,“他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车子停在红灯前。郁沉转过头看着她。

阮妄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家超市,门口有人在发传单,一个穿红色马甲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沓纸,见人就递。有人接,有人不接,她一直笑着。

“以后我去。”郁沉说。

阮妄转过头看他。

郁沉说:“这种事,以后我去。你不用见他。”

红灯变绿灯了。他转回去,踩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阮妄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刚才阮正弘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他踹门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不记得他抱过她。

但她记得郁沉给她的那个面包。记得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咬着,没催她。记得他给她盖毯子,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轻轻的,像怕弄醒她。记得他站在讲台上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然后又没了。

那些她全都记得。

车子开到她家巷口,停下来。

阮妄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扣环的时候,有点抖。她按了一下,没按开,又按了一下,开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

“明天见。”郁沉说。

阮妄关上车门,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郁沉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这边。

阮妄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走。进了楼道,上楼,开门,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

手还在抖。不厉害,就是指尖微微颤着,像风吹过叶子。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了几下,不抖了。

手机震了一下。郁沉: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回:嗯。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条:今天谢谢你。

那边回:不用。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起刚才在车上,他说“以后我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以后这种事,他会替她去。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做。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样的。大概是太久了,久到她想不起来从哪一天开始的。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的,一阵一阵的。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肩膀。手腕上的链子在暗处反着一点光,叶子坠子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妈带她去公园。她坐在秋千上,她妈在后面推。她笑得很大声,笑声散在风里,一下子就没了。后来她妈不推了,站在旁边接电话,表情越来越难看。挂了电话,走过来,说“回家吧”。她问怎么了,她妈说没事。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电话是阮正弘打的。她妈挂了电话以后,手也在抖。

和她刚才一样。

但她现在不抖了。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替她去。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在想,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面包,不是毯子,不是每天早上巷口的电动车。是有人站在她前面,说“以后我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郁沉:明天想吃煎饼还是豆浆?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煎饼。

那边回: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响,但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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