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宫尚角这五年间，只要出了宫门，第一时间必定是前往姑苏。宫门的人都知道，角公子在姑苏有要紧的事。至于那要紧的事是什么，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说。管事的心里清楚，但从来不提，只是每到角公子要出门的时候，就默默地把去姑苏路上的驿站都安排妥当。
宫门有规矩，除了在外行商的宫尚角，其他人包括宫远徵都不能随意出宫门。所以这五年间，远徵从未踏出过宫门一步。他只能站在角宫的屋顶上，朝着姑苏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喜欢站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去写信。
那些信，每一封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了很多遍。他问嫂子喜欢什么，问姑苏的春天是不是比宫门早，问阿雀的医术学得怎么样了，问今年采的紫玉参比去年多了几株。宫尚角每次回来，都会带回厚厚一沓信，塞满整个抽屉。
阮知予收到那些信的时候，总是坐在医馆的前堂，一盏一盏地看。看完之后，收进袖子里，唇角弯着。阿雀趴在她肩膀上，瞄一眼。“远徵哥哥又写信来了？”阮知予“嗯”了一声。阿雀笑了。“远徵哥哥真好。”
阮知予的回信也写得很认真。她写姑苏的春天，写医馆来了什么疑难杂症，写阿雀又学会了什么新方子，写今年采的紫玉参哪几株品相最好。末了，总是一行字——“远徵弟弟，照顾好自己。”远徵收到信的时候，会在徵宫的药房里站很久。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和哥写给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但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一封。
宫尚角每次从姑苏回宫门，行李都比去的时候多。去的时候带的是阮知予给远徵的药材和阿雀给远徵的桂花糕，回来的时候带的是远徵给阮知予的珍珠和给阿雀的药方。管事的已经习惯了，每次角公子回来，不用吩咐，就会主动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远徵每次都会来角宫等着，表面上是说“我来看看哥回来了没有”，实际上眼睛一直往那些箱子上瞟。宫尚角看在眼里，从来不说破，只是把箱子推过去。“嫂子的。”远徵“哦”了一声，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了好几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
后花园里，团团和圆圆已经完全长成了威风凛凛的猛兽。五年前它们还是嗷嗷待哺的小毛球，如今毛色鲜亮，斑纹清晰，身躯壮硕，趴在那里像两尊金色的雕像。它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追着蝴蝶跑了，更多的时候是趴在篱笆边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来往的人。但看见宫尚角的时候，还是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阿雀说它们这是在撒娇，陈伙计说这是老虎在标记气味，意思是“你是我的人”。宫尚角没有说话，但每次来，都会蹲下来，摸摸它们的头，很久很久。
这一年春天，宫尚角照例出了宫门，照例去了姑苏。他到的时候是傍晚，医馆还没有打烊。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进去的。团团最先发现他，从篱笆边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圆圆跟在后面，也在他腿上蹭了一下。两只老虎蹭完了，又慢悠悠地走回去，趴下，继续晒太阳。宫尚角摸了摸它们的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两块肉干，一人一块。团团叼着肉干，慢条斯理地嚼着。圆圆闻了嗅，叼起来走到一边，趴着慢慢吃。宫尚角站起身，走进医馆。
阮知予正在前堂给最后一个病人看诊，低着头写方子，没有抬头。但她的手顿了一下。“回来了？”
“嗯。”
阮知予写完方子，递给病人，叮嘱了几句。病人走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五年了，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但他的眼角，好像多了几道细纹。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很亮的光，比五年前更亮。
“瘦了。”阮知予说。
宫尚角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想你想的。”
阮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唇角弯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他唇边。“路上辛苦了。”
宫尚角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不辛苦。”
阿雀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草药，衣摆上沾着泥土，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她刚从药圃里忙完出来，听见宫尚角的声音就跑来了。五年过去，她已经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个子蹿了一大截，眉眼长开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看见宫尚角，眼睛一亮。“尚角哥哥！”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远徵哥哥有没有给我带东西？”
宫尚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阿雀接过去，拆开一看，是一张药方，字迹工整，注释详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阿雀，这张方子是徵宫收藏的，治疗小儿惊风有奇效。你上次问的那种症状，用这个方子加减应该可行。远徵哥哥。”
阿雀看完，笑了。“远徵哥哥真好。”她把信仔细收好，又跑去后院了。
宫尚角转过头，看着阮知予。她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唇角弯着。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五年了，每一次回来，他都要这样抱她一下。抱很久，久到阿雀在后院喊“姐姐饭好了”，他才松开。
“走吧，吃饭。”阮知予说。
宫尚角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们在姑苏待了几天。这几天里，宫尚角跟着阮知予去医馆，跟着她去药房，跟着她去看诊。和五年前一样，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阿雀说“尚角哥哥还是像条尾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笑意。他们还去了其他地方。宫尚角每次来姑苏，待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带着阮知予和阿雀去巡视生意。商路越铺越广，从姑苏到扬州，从扬州到金陵，从金陵到徽州。他们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阮知予喜欢在陌生的城镇里走，看那些没见过的东西，吃那些没吃过的食物。阿雀喜欢买当地的特产，每次回去都要给远徵哥哥带一份。宫尚角喜欢看着她们，看她们在前面走，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他心里就很安定。
这一次，他们去了扬州。扬州城比姑苏还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阿雀走在最前面，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跑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一会儿蹲在卖金鱼的摊位边上不走。阮知予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宫尚角走在最后面，看着她们。
“尚角。”阮知予忽然叫他。
宫尚角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嗯？”
阮知予指了指前面一个卖首饰的摊子。“那个簪子，远徵会喜欢吗？”
宫尚角看了一眼。那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灵芝，做工精细，雅致极了。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会。”
阮知予走过去，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看，付了钱，收进袖子里。宫尚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弯了一下。她给远徵买过很多东西。书、笔墨、药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每次出门都会带一两样回去，托他转交。远徵每次收到都很高兴，嘴上不说，但回信的时候，字迹会比平时工整很多。
晚上，他们在客栈住下。阿雀在隔壁房间睡了，阮知予坐在窗前，把那支簪子拿出来，又看了看。宫尚角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阿予。”
“嗯。”
“你很喜欢远徵。”
阮知予把簪子收好，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他是你弟弟。我见不到他，只能给他买点东西。”
宫尚角没有说话。他知道，远徵不能出宫门，她也不能进宫门。这五年，他们靠着书信和礼物往来，靠着他在中间传递。她给远徵买簪子的时候，会想他戴着是什么样子。她给远徵挑药材的时候，会想他收到时会不会高兴。她写“远徵弟弟，照顾好自己”的时候，会想他看了会不会笑。她做了所有嫂子能做的事，除了见面。
宫尚角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阮知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五年了，他的心跳还是那样，很快，很重，像擂鼓。
“阿予。”
“嗯。”
“等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
阮知予沉默了片刻。“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来，带着扬州城特有的烟火气。阮知予靠在宫尚角怀里，闭上眼睛。她想起五年前，她在深山的湖边救了一个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留在她生命里这么久。她也不知道，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弟弟，会和她通信五年，成为她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之一。她微微弯了弯唇。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回姑苏。马车在路上走了三天，阿雀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要给远徵哥哥带什么礼物，说扬州的金银首饰好看，扬州的糕点也好吃，她都要买一份。阮知予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宫尚角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阿予。”
“嗯。”
“远徵说，他想见你。”
阮知予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不能出宫门。”
宫尚角看着她。“总有一天可以的。”
阮知予看着宫尚角，看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好。”她说，“我等他。”
阿雀从后面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等远徵哥哥！”
阮知予看着她，唇角弯着。宫尚角看着她，唇角也弯着。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阿雀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阮知予偶尔应一声，宫尚角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阮知予的手。她没有抽开。
#终于到了剧情要开始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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