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沧海孤舟,绯心暖病
密道尽头,天光破开阴霾,扑面而来的是咸涩微凉的海风。
一望无际的蔚蓝翻涌着碎光,几艘早已备好的墨家机关舟泊在浅湾,舟身轻巧坚固,暗藏机关利刃,是乱世里唯一的退路。
机关城塌了,故国远了,可他们还在,希望还在。
“所有人迅速登船!海上风浪不定,尽早驶出海域!”
高渐离白衣临风,水寒剑斜挎腰间,此刻的他褪去战场戾气,多了几分沉稳决断。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被芸绯小心搀扶的盗跖身上,眉头微不可查一蹙。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失血过多让他连站立都微微发颤,后背伤口反复崩裂,灰蓝色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上,触目惊心。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精神,腾出一只手紧紧护着身侧的少女,生怕海浪、碎石或是任何一点意外,伤到她分毫。
“我自己能走,你别逞强。”芸绯轻声埋怨,眼底却满是心疼,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臂弯,将他大半重量接在自己肩上,“慢点,不着急。”
“我没事……”盗跖喘了口气,桃花眼勉强弯起一抹笑,想故作轻松,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你夫君我……可是天下第一神偷,这点小伤,躺几天就活蹦乱跳。”
“还嘴硬。”芸绯眼眶微热,不再跟他争辩,只是将人扶得更稳。
登船之际,盗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高渐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肘,力道沉稳,没有半分多余言语,却用行动,彻底接纳了这个用命护着他妹妹的人。
“上船静养。”清冷四字,是兄长最后的底线,也是最沉的认可。
盗跖抬头,看向高渐离,勉强笑了笑:“多谢……高先生。”
“叫我兄长。”
高渐离淡淡丢下一句,转身去检查船只机关,白衣拂过海浪,留下一片释然。
芸绯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惊喜的光。
兄长他……真的认了。
盗跖更是一怔,随即心底涌起滔天暖意,看着身侧笑颜浅浅的少女,只觉得这一身伤,流尽鲜血也值得。
机关舟驶入深海,风浪渐起。
船舱狭小却干净,芸绯将盗跖轻轻安置在铺着软布的榻上,立刻点燃油灯,取出海船上仅剩的伤药与干净绷带。
灯火摇曳,映得少女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她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掀开他破碎的衣衫,看清那深可见骨、乌黑肿胀的伤口时,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疼就告诉我。”她声音放得极轻,沾着药液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盗跖躺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明明伤口疼得刺骨,却笑得一脸满足:“不疼,有小师妹在,一点都不疼。”
“油嘴滑舌。”芸绯嗔他一句,手下动作却更轻了。
海风拍打着船板,发出哗哗轻响,船舱外是高渐离与盖聂商议前路的低语,是雪女安抚弟子的温声,是大铁锤粗犷的鼾声。
船舱内,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与药香淡淡弥漫。
深夜,风浪骤急。
盗跖忽然浑身发烫,呼吸急促,唇色泛白,牙关紧咬,陷入高热昏迷。蛇毒余威未清,加上海上湿气侵入,伤口反复发炎,引发了高热。
“盗跖师兄!盗跖师兄!”
芸绯慌了神,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她立刻起身想去叫端木蓉,手腕却被昏迷中的人死死攥住。
他眉头紧蹙,梦话喃喃,声音虚弱沙哑,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名字:
“芸绯……芸绯……别害怕……我护着你……”
“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即便在昏迷里,他念的、想的、护着的,依旧是她。
芸绯心口猛地一软,酸涩与暖意同时翻涌,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坐在榻边,轻轻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安抚:
“我在,我一直都在。
你别怕,我陪着你,不走。”
她不敢离开,就那样守在榻边,整夜未眠。
用冷布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掌心降温,握着他的手给他暖意,哼着燕地儿时的歌谣,轻声细语,陪他熬过这场生死高热。
天微亮时,盗跖的体温终于缓缓降下,呼吸平稳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趴在榻边沉沉睡去的少女。
她眉头微蹙,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守了他整整一夜,长发散乱,沾着些许海风湿气,却依旧干净得让人心动。
盗跖心头一暖,小心翼翼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得近乎虔诚。
傻丫头。
明明自己也那么怕疼,明明也会害怕,却为了他,熬了一整夜。
他轻轻动了动身体,想给她腾出更舒服的位置,却还是惊醒了她。
芸绯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看清他睁开眼的瞬间,瞬间清醒,眼底爆发出惊喜的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一连串的追问,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好多了。”盗跖笑了,声音依旧虚弱,却无比清晰,“就是……让我的小师妹,熬夜了。”
“只要你能好,多久我都愿意。”芸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泛红,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盗跖看着她羞涩泛红的侧脸,再也忍不住,轻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
“高芸绯。”
他轻声唤她的全名,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在摇晃的海船上,在茫茫沧海间,许下一生的誓言:
“等这乱世结束,我不做神偷,不做侠客,只带你回燕地,看松林落雪,听易水长流。
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
芸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再次落下,这一次,却是甜的。
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好。
我等你。
一辈子,都等。”
船舱外,高渐离负手立在船头,海风卷起他的白衣。
雪女缓步走到他身侧,温婉一笑:“都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高渐离望着茫茫沧海,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再无半分冰冷,只有兄长的温柔:
“往后,有人护着她,我便安心了。”
曾经,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今,他终于可以放心,把她的一生,交给另一个愿意用命去护她的人。
海浪轻摇,岁月温柔。
沧海孤舟,载着两段相守,载着墨家希望,驶向远方的桑海之城。
风浪未息,前路未卜。
可只要心有所依,便无惧四海漂泊。
风逐绯影,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