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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综影视给气运之子生孩子

李莲花回到山谷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张婆在厨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小梅蹲在院子里,正教念薇认字,用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是“娘”字。念薇跟着写了歪歪扭扭的,小梅说写得好,念薇高兴得拍手,叶安在旁边捣乱,把沙盘抹平了。念薇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哭,岑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饴糖掰成两半分给他们,念薇嘴里含着糖不哭了。

岑婆抬起头,看见李莲花和叶薇站在院门口。她看了李莲花一眼,把手里剩下的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只说了一句回来了,进屋吧。李莲花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叶薇没有跟进去,在院子里蹲下来问念薇这几天乖不乖,念薇扑进她怀里说乖,叶安也扑过来说我也乖。叶薇一手搂一个,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念薇说婆婆给我们做了新衣裳,叶安说张婆婆做了红烧肉可好吃了。叶薇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会儿,笑着,眼睛一直看着屋里的方向。

岑婆坐在桌前,李莲花坐在她对面。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青灰色。她没有催促,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衣褶。李莲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找到了。”他说,“封磐带着他来的。人带到师父墓前,他拔剑自刎了。”

岑婆的手指停了。她看着李莲花,没有说话。李莲花低着头。“他跪在师父墓前骂了很多人,骂师父偏心,骂我夺走一切,骂所有人负他。然后抹了脖子,血流了一地,把师父的碑都溅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封磐处理了他的遗体。我让他葬在别处,别挨着师父。他不配。”岑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老了,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裸露在地表的根。这双手给单孤刀洗过脸,喂过饭,缝过衣裳,在他发高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敷冷帕子。她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他瘦得像只猫,缩在她怀里发抖,她搂着他哄了一整夜。后来他长大了,长成了漆木山的大弟子,长成了李相夷的师兄,长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花了二十年养大他,又花了几年恨他,现在他死了。她连恨都没有地方放了。

“不要把他葬在你师父旁边。”岑婆的声音有些哑,“葬在别的地方,远远的。别让我看见。”

“封磐把他葬在后山了,离师父的墓很远。”李莲花说,“没有立碑。”

岑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看着窗外。院子里,叶薇还在跟孩子们说话,念薇正比划着新衣裳给她看,转了一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花。叶安在旁边学姐姐也转了一个圈,转歪了撞在叶薇腿上,叶薇笑着扶住他。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吃饭吧。”岑婆站起来,“张婆做了红烧肉,孩子们念了好几天了。”

她走出屋去,背挺得很直。李莲花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灰蓝色的褂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动,在桌前又坐了很久。叶薇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

第二天一早李莲花去了后山。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叫叶薇,没有叫任何人。后山的那棵老松树还在,树下师父的墓碑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蹲下来,从旁边挖了一些新土把碑前的血迹盖住了。新土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一些,像一块补丁。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把师兄葬在后山了,离您很远。他在那边应该不会烦您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被血迹洇过,有些地方看不太清了。等过些日子,他说,我再给您换一块新碑。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封磐在云隐山待了七天。他每天都去师父墓前跪着,从早跪到晚,跪到膝盖肿了也不起来。叶薇让张婆给他送饭,他吃了,吃完继续跪。岑婆没有去墓前看他,但每天傍晚都会站在院门口朝后山的方向望一会儿,望完了转身进屋,什么都不说。

第八天,封磐来辞行。他跪在李莲花面前,说要回族地了,族里还有很多事,万圣道也要解散,那些追随他的人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入海口,没有波澜了。

李莲花没有说话,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包药递给他。治膝盖的,回去煎了敷,一天两次。封磐接过药,看着那几包用黄纸包着的药,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把药揣进怀里,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说主人,南胤的百姓还等着您。李莲花看着他没有回答,封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封磐走后,李莲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叶薇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青皮泛红,再晒几天太阳就能吃了。念薇和叶安蹲在树下,正在用树枝戳一只甲虫,甲虫被戳得翻过来肚皮朝上,六条腿在空中乱蹬。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念薇说它翻不过来了,叶安说我帮它,他用树枝把甲虫挑起来,甲虫翻了个身飞快地爬走了。两个孩子追着甲虫跑出了院子。叶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了。

李莲花端着茶杯,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着,看不太真切。

“封磐走的时候说的话,你听见了?”他问。

叶薇点头听见了。

又是一阵沉默。李莲花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杯底压在衣料上洇出一小圈水渍。他说我是南胤皇室的后裔,有责任照顾那些百姓,安顿他们,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日子。但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跟你和孩子过安稳日子,看看病人,当个走方郎中。以前的一切——天下第一李相夷,南胤皇室血脉——都离他太远了。

叶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不想当就不当,谁逼你了?封磐逼你?南胤百姓逼你?还是你自己逼自己?李莲花没有回答。

叶薇把他的手握住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欠你哥哥的,去坟前磕过头了。你欠师父的,替他报了仇,把他的后事安排好了。你欠南胤什么?你出生的时候南胤已经亡了,你没有吃过南胤的米,没有喝过南胤的水,没有在南胤的土地上站过一天。那些百姓,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不帮。你不欠他们的。”

李莲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光照亮的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像炉火一样的亮。他低下头,看着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一圈,但握得很紧。

“我再想想。”他说。叶薇点了点头。

后来的几天李莲花没有再去后山。他每天在院子里晒药材,给村里的人看诊,陪两个孩子玩。念薇让他骑马马,他趴下来让念薇骑在背上,在院子里爬了两圈。叶安看见了也跑过来要骑,他驮着两个孩子在石榴树下爬来爬去,爬了一身土。张婆在厨房门口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岑婆在廊下坐着做针线,嘴角弯着。

晚上孩子睡了,叶薇从空间里把那堆南胤的信件翻出来摆在桌上。李莲花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看了一会儿。封磐说南胤百姓还在等,那些人不是要复国,那些人只是想过安稳日子。他们被赶出故土流落中原几代人,没有田地没有户籍,不能参加科考,不能入仕为官。他们连死后立碑都不能用真名,只能在碑上刻个假姓,哄骗那些查户籍的官吏。他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说不去。

叶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李莲花的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李莲花。”她轻声叫。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表示听见了。

“我们去找封磐吧。”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不去当皇帝,去看看那些百姓,能帮多少帮多少。你不是神医吗?神医去给他们看病,合情合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就平了,但还是弯了。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去看病。不是去当皇帝。”

叶薇笑了。她翻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当皇帝有什么好的,累都累死了。李莲花的手搂住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跟哄念薇睡觉一模一样。

叶薇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蹭着他的锁骨,痒痒的,李莲花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睡着的猫,在梦里偶尔动一动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