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薇查出有孕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崔嬷嬷端了碗红枣桂圆汤进来,看她靠在窗前发呆,脸色不太好,便多嘴问了一句:“主子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乏?要不老奴请个太医来瞧瞧?”
叶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乏了好些天了,早上醒不来,下午又想睡,连最爱的桂花糕都提不起兴致。她以为是换季的缘故,没太在意。崔嬷嬷请了太医院的人来,是个姓刘的太医,年纪不大,但看着沉稳。他搭了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躬下身子。
“恭喜常在,是喜脉。”
叶薇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她服下生子丹才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崔嬷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眼眶都红了。“主子,您有孕了!老奴这就去禀报皇上!”
叶薇拉住她,摇了摇头。“不急。等太医确认稳了再说。”
刘太医点了点头,说脉象虽然还不算很强,但确实是喜脉,日子尚浅,需要好生将养。他开了安胎的药方,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才提着药箱走了。叶薇坐在窗前,把布老虎抱过来,搂在怀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悄悄地扎下了根。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恭喜。生子丹起效了。”
叶薇摸着肚子,嘴角弯了弯。“接下来怎么办?”
“保胎。安胎丹随时可以服用。其他的,顺其自然。”
叶薇点了点头。她把布老虎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淡粉色的旗装被照得发亮。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舍不得拿开。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苏培盛躬着身子走进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培盛。
“当真?”
“太医院刘太医亲自诊的脉,说是喜脉,日子尚浅,但错不了。”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传旨。”他说,“柔常在叶氏,着晋为贵人,封号不变。”
苏培盛愣了一下。“皇上,这……是不是该先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苏培盛的头立刻低了下去。“朕说传旨,就传旨。”
“嗻。”
苏培盛退了出去。皇帝的旨意当天就送到了永寿宫,宣旨的太监站在院子里,声音尖尖细细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柔常在叶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有孕在身,着晋为贵人,封号不变。钦此。”
叶薇跪着接旨,额头贴在手背上,嘴角弯着。她不是笑给太监看的,是笑给肚子里的孩子看的。孩子,你听见了吗?你还没出生,就给娘带来了一个贵人的位分。
崔嬷嬷在旁边喜极而泣,一个劲儿地说“主子有福气”。叶薇站起来,把圣旨接过来,抱在怀里。她走到窗前,把布老虎拿起来,放在肚子上。“布老虎,你要当哥哥了。”布老虎憨憨地笑着,什么都不知道。
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在看账本。剪秋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皇后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永寿宫那边……柔常在有了身孕。”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太医今早诊出来的。皇上已经下了旨,晋了柔常在为贵人。”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账本。晋了贵人。皇上直接下的旨。没有跟她商量,没有通过内务府,甚至连知会她一声都没有。她这个皇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皇后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暂,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就平了。但剪秋看见了。
“皇上……”皇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皇上直接下的旨?”
“是。苏公公亲自去永寿宫宣的旨。”
皇后沉默了很久。她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她咽下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本宫知道了。”她说。
剪秋站在旁边,等着她继续说话。皇后没有说。她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皱了皱眉,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
“娘娘?”剪秋上前一步,“娘娘是不是头风又犯了?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皇后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硬,“不用请太医。”
“可是娘娘——”
“柔贵人刚查出有孕,皇上刚晋了她的位分。本宫这个时候头风发作,请太医来看,你说别人会怎么想?”皇后睁开眼睛,看着剪秋,目光冷冷的,“宫外的大臣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皇后善妒,见不得别的嫔妃有孕。皇上也会想,本宫是不是故意的。”
剪秋低下头。“娘娘思虑周全。奴婢没想到这一层。”
“你没想到的多了。”皇后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把之前那副药煎了来。老方子,不用太医。”
剪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皇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柔贵人。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入宫不到一年,从常在到贵人,有了身孕。而她呢?她入宫多少年了,她有过孩子,但孩子死了,再也没能怀上。现在连一个包衣奴才都要生孩子了。
皇后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地按了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她闭上眼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翊坤宫里,华妃已经摔了三个茶碗。碎瓷片溅了一地,颂芝蹲在地上收拾,手指又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用帕子缠住手指,继续捡。
“贵人?”华妃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一个包衣奴才,也配当贵人?”
颂芝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入宫才多久?常在,贵人,怀孕——一步登天了?”华妃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旗鞋踩在金砖上,咔咔咔的,像一把刀在刮骨头,“本宫入宫多少年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本宫现在还是妃!她一个包衣奴才,凭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气的,是委屈。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从侧福晋做到华妃,她以为自己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但她没有孩子。她一直没有孩子。她不知道是那碗安胎药让她落了胎,再也不能生育,她只知道自己怀不上,保不住。
华妃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碟酸黄瓜,抓了一根塞进嘴里。酸得她皱起了眉头,但她还是嚼了,咽下去,又抓了一根。
“她们都能生。”华妃嚼着酸黄瓜,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沈眉庄能生,富察贵人能生,现在连一个包衣奴才都能生——为什么本宫不能?为什么本宫就是怀不了?”
颂芝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本宫哪里不如她们?”华妃的声音在发抖,“本宫比她们美,比她们得宠,比她们伺候皇上的年头多——为什么本宫就是怀不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酸黄瓜扔在地上,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颂芝跪在地上,听着她的哭声,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知道娘娘苦,娘娘真的苦。
华妃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全花了。她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愤怒——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愤怒。
“都是端妃。”华妃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当年本宫怀着孩子,她端了一碗安胎药来,说是给本宫补身子的。本宫喝了,孩子就没了。是她害了本宫的孩子,是她让本宫再也不能生了。”
颂芝低着头,不敢接话。她听说过那件事——当年华妃还是侧福晋的时候,怀了孩子,端妃送去一碗安胎药。华妃喝了,当晚就落了胎。后来华妃带人冲进端妃宫里,硬生生灌了她一碗红花,端妃从此也不能生育了。两个人从此势同水火。但颂芝不知道的是,那碗安胎药,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
“去,”华妃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去告诉内务府的人,端妃病了,吃不了荤腥。以后不用给她送荤腥了。”
颂芝愣了一下。“娘娘,这……”
“还有,”华妃打断她,“她宫里人少,不用那些份例。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减半。”
颂芝低着头,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办。”
华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看着远处端妃住的宫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冷的、带着恨意的弧度。
“端妃,”她轻声说,“你让本宫没了孩子,本宫也不会让你好过。”
端妃宫里,已经好几天没有荤腥了。内务府的人说,华妃娘娘发了话,端妃娘娘病了,吃不了荤腥,以后不用送了。送来的饭菜越来越差,从四菜一汤变成两菜一汤,从两菜一汤变成一菜一汤,从一菜一汤变成一碗白饭配一碟咸菜。宫女吉祥端着那碗白饭走进来,眼眶红红的。
“娘娘,吃饭了。”
端妃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接过碗,看了一眼——白饭,咸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咸菜咸得发苦,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吉祥,”她说,“华妃那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吉祥低着头,小声说:“柔常在有了身孕,晋了贵人。华妃娘娘……不高兴。”
端妃的筷子顿了一下。柔贵人。叶氏。那个住在永寿宫的常在,如今是贵人了,还有了身孕。她没见过叶薇,但她听说过——御前伺候过的宫女,包衣出身,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这样的人,反倒活得最安稳。
“华妃不高兴了,就来折腾本宫。”端妃把咸菜咽下去,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以为那碗安胎药是本宫害她的。她不知道——那碗药,本宫只是端过去的。药是皇后配的,皇上默许的,太后下的令。本宫当时知道那药有问题,但还是端给了她。”
吉祥抬起头,看着端妃,脸色发白。“娘娘,您说什么?”
端妃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本宫和华妃,当年是好友。她信本宫,所以本宫端去的安胎药,她想都没想就喝了。本宫知道那药会让她落胎,本宫还是端了。本宫不无辜。后来她灌本宫红花,本宫也恨她。但她不知道,她落胎的事,本宫只是个递刀的人。真正的凶手,坐在景仁宫和养心殿里。”
吉祥跪在地上,不敢说话。这些话她不该听,听到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端妃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白饭。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嚼自己的命。但她嚼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冷冷的、隐忍的、像蛇吐信子一样的弧度。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华妃倒台的那一天,等皇后露出破绽的那一天,等这座紫禁城里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条病蛇的时候,她会突然抬起头,咬住最致命的地方。她是后宫的一条隐藏的毒蛇,平日里盘着身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所有人都以为她快死了,所有人都忘了她。但她没有死。她在等。
“吉祥,”她放下碗,声音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虚弱,“以后华妃说什么,你就照做。别顶嘴,别争辩。本宫吃得下白饭,就死不了。”
吉祥哭着应了一声。端妃重新靠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滑过。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
永寿宫里,叶薇躺在床上,盖着新晒过的被子,怀里抱着布老虎。崔嬷嬷在外面忙前忙后,炖补品、熬安胎药、吩咐宫女们做事,整个永寿宫因为她有孕的事忙得团团转。叶薇不用操心,她只需要躺着,吃着,养着。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各宫的反应怎么样了?”
“皇后头风犯了,没请太医,自己喝了药压下去了。”系统的声音很平静,“华妃摔了三个茶碗,吃了一碟酸黄瓜,哭了一场,然后让人去折腾端妃了。”
叶薇眨了眨眼。“端妃?”
“华妃让内务府给端妃减了份例,荤腥全断了,饭菜减半。端妃现在每天吃白饭咸菜。”
叶薇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原剧里的端妃——将门之女,性格刚烈,被华妃灌了红花,一辈子不能生育。她恨华妃,恨到了骨头里。但她忍,忍了几十年,忍到华妃死的那一天。但现在她知道了更多——端妃不无辜。那碗安胎药,她知道有问题,还是端给了华妃。她亲手害了自己好友的孩子。后来华妃灌她红花,她不恨,因为她觉得自己欠华妃的。但她恨的是背后的那些人——太后、皇上、皇后。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而端妃这个人,从来不是表面上那么病弱。她是一条蛇,一条藏在后宫深处的毒蛇。她盘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人都以为她无害。但她的毒牙一直藏着,等着有一天咬出去,一击毙命。
“系统,”叶薇问,“端妃知道是太后和皇后的主意吗?”
“她知道。”系统说,“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恨的不光有华妃,还有上面那几个人。但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死。她在等,等一个能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水的机会。”
叶薇把布老虎抱紧了一些。这座紫禁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恨。有些人恨错了人,有些人恨对了人但不敢说。而她,躺在这里,听着这一切,像在听一场戏。
“皇后呢?”叶薇问,“皇后真的只是头风犯了?”
“皇后的头风是气的。皇上直接下旨晋了你的位分,没跟她商量,她这个皇后成了摆设。”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她不能发作,只能忍着。她怕别人说她善妒。”
叶薇把布老虎抱紧了一些,嘴角弯了起来。她在心里把各宫的反应过了一遍——皇后忍着气不敢发作,华妃哭着吃酸黄瓜,端妃咽着白饭咸菜,每个人都不高兴,每个人都在忍着。而她在永寿宫里躺着,吃着桂花糕,喝着安胎药,肚子里怀着龙种。
叶薇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把脸埋进布老虎肚子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系统,”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人家都那么惨了,我还在这里笑。”
系统沉默了一瞬。“你不是坏。你是——运气好。”
叶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运气确实好。有系统帮忙,有崔嬷嬷护着,有皇帝宠着,还有生子丹、安胎丹保驾护航。她不需要跟任何人斗,不需要算计任何人,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养胎,等着孩子生下来。而那些比她聪明、比她有心计的人,正在互相撕咬,互相消耗。
“系统,”她说,“你说皇后会对我动手吗?”
“目前不会。”系统说,“你位分低,家世低,生了儿子也威胁不到她。她现在的目标是甄嬛,不是你了。而且你还有本系统给的安胎药,放心吧,就是吃落胎药孩子都不会掉”
叶薇松了一口气。她把布老虎放在窗台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孩子,”她小声说,“你快点长大。娘等着你出来。”
窗外,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把整个永寿宫照得亮堂堂的。叶薇靠在床上,眯着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在心里把各宫的反应又过了一遍——皇后揉着太阳穴,华妃嚼着酸黄瓜,端妃咽着白饭咸菜,但端妃咽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毒蛇的弧度。
叶薇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座紫禁城里,最可怕的不是华妃的嚣张,不是皇后的阴沉,而是端妃那种隐忍到极致的、像蛇一样的等待。她不怕华妃摔茶碗,不怕皇后头风犯,但她怕端妃那种安静的、不声不响的、在暗处盯着你的眼神。
“系统,”她说,“端妃会不会注意到我?”
“暂时不会。”系统说,“你位分低,不扎眼。她现在的目标是华妃和皇后。但你记住——端妃是条毒蛇。她不咬人则已,咬人的时候,一定是一击毙命。你别惹她,也别靠近她。”
叶薇点了点头。她把布老虎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它脑袋上。
“布老虎,”她小声说,“你说端妃最后会赢吗?”
布老虎没回答,只是憨憨地笑着。
叶薇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管了。反正我只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弯着,像布老虎一样,憨憨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