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的旨意下来的那天,甄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喜气洋洋。甄远道站在正厅里,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对来道贺的宾客拱手。甄母眼眶红红的,一边擦眼泪一边吩咐丫鬟准备赏钱。浣碧在廊下站着,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一直在看甄嬛。
甄嬛坐在里屋,面前摆着一碗红糖鸡蛋,是甄母亲手煮的。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弯着,但那弧度不太对——不是不高兴,是太高兴了,要压着,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小姐,”流朱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红了,“安小姐来了!就在门口!”
甄嬛放下碗,眼睛一亮。“快请。”
安陵容走进来的时候,甄嬛愣了一下。她穿着半旧的衣裳,头上的银簪子还是那天殿选时戴的那支,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但她的眼睛很亮,看见甄嬛就笑了,笑得腼腆又真诚。
“甄姐姐。”她福了福身。
甄嬛连忙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安妹妹来了,我还一直担心着你呢。”
安陵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在京城没有亲戚,入选了也没个人说话。多谢姐姐请我来——”她顿了顿,眼眶红了,“谢谢甄姐姐。”
甄嬛握着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热乎劲。她在家里是长女,下面只有妹妹,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没有人让她觉得可以依靠。但安陵容不一样——安陵容比她小,比她柔弱,比她更需要保护。甄嬛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怜惜。
“以后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甄嬛说,“咱们一起进宫,互相照应。”
安陵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感激。“谢谢甄姐姐。”
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说了好一会儿话。安陵容说起自己家里的情况,声音越来越低;甄嬛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浣碧端了茶点上来,安陵容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甄嬛注意到那个眼神,但没说什么。
送走了安陵容,甄嬛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发了好一会儿呆。流朱端了茶进来,笑嘻嘻地说:“小姐,安小姐人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
甄嬛点了点头。“她不容易。父亲是知县,在京城没有根基,入选了也没人帮衬。以后进了宫,能帮的,咱们就帮一把。”
流朱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甄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她在想安陵容那双眼睛——亮是真的亮,但那亮底下,有什么东西她看不透。
但看不透就算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怎么在后宫站稳脚跟,怎么让皇帝记住她,怎么在这座紫禁城里活成她想活的样子。
入选后的第三天,芳若来了。
芳若是宫里的老嬷嬷,专门来甄府教规矩的。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深不浅,看着四十多岁,但那双眼睛——甄嬛第一眼看见就知道,这双眼睛见过的东西,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甄小姐,”芳若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不小,稳稳的,“老奴芳若,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小姐宫里的规矩。”
甄嬛连忙还礼。“嬷嬷辛苦。”
芳若直起身,打量了甄嬛一眼。那一眼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甄嬛觉得自己的底细被看了个七七八八。芳若收回目光,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小姐客气了。咱们开始吧。”
规矩学起来比甄嬛想象中累得多。怎么走路,怎么请安,怎么端茶,怎么回话——每一件事都有规矩,每一个规矩都不能错。芳若教得仔细,一个动作能让甄嬛练上几十遍,练到她满意为止。
“宫里不比府里,”芳若说,“在府里错了,不过是挨一顿骂。在宫里错了,轻则罚跪,重则掉脑袋。”
甄嬛听着,心里紧了紧,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练得更认真了,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芳若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满意,是一种“这姑娘不简单”的打量。
练了一上午,芳若让甄嬛歇一会儿。两个人坐在窗前喝茶,甄嬛趁机问了一些宫里的情况——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华妃是什么样的人,各宫娘娘们的脾性如何。芳若答得很小心,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但该说的,也没藏着。
说到华妃的时候,芳若的语气变了。不是变了调,是变了那种感觉——声音还是稳稳的,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条河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有暗流。
“华妃娘娘,”芳若说,“是年大将军的妹妹。入宫多年,圣眷不衰。容貌嘛——”她顿了顿,“冠绝后宫。”
甄嬛端着茶杯,听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翻腾。冠绝后宫。这四个字,分量不轻。她想起殿选那天,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种“朕看上你了”的眼神。但她知道,那种眼神,华妃也见过,而且见了很多年。
“以色事他人,”甄嬛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能得几时好?”
芳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眼都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讲下一个规矩。
甄嬛没有注意到芳若那个眼神。她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女人不能只靠脸,要有才情,要有脑子,要有让皇帝真正欣赏的东西。她不知道,这句话在后宫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甄嬛不知道的事,叶薇知道。
芳若在甄府说“华妃冠绝后宫”的时候,叶薇正在永寿宫吃桂花糕。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听见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甄嬛说了那句话。”
叶薇的手顿了一下。“什么话?”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叶薇把桂花糕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她靠在椅背上,把布老虎抱过来,搂在怀里。布老虎憨憨地笑着,豆子做的眼睛黑亮亮的。
“系统,”她说,“开始吧。”
“你确定?”
“确定。”
系统沉默了一瞬。叶薇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她知道系统去办事了。
接下来几天,后宫像是一锅被慢慢搅动的汤,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底下的东西在翻涌。
最先听到消息的是宫女太监们。他们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说的——有人在御花园里说,有人在廊下交头接耳,有人在茶房里一边倒水一边嘀咕。消息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源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新选的那个甄嬛,在选秀的时候当着太后的面背淫词艳句。”
“真的?”
“真的!皇上还接了下半句呢,什么春来香减玉消——啧啧啧。”
“一个秀女,怎么敢的?”
“谁知道呢。胆子大呗。”
消息传到翊坤宫的时候,华妃正在梳妆。颂芝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梳到一半,手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华妃从镜子里看着她。
颂芝犹豫了一下。“娘娘,奴婢刚才听外面的人在说……新入选的那个甄嬛。”
华妃的眼皮跳了一下。“说什么?”
“说她在选秀的时候,当着太后的面背淫词艳句。还说——”颂芝的声音低了下去,“还说她在家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华妃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精致的,艳丽的,冠绝后宫的。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梳子往桌上一拍。
“以色事他人?”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谁以色事他人?”
颂芝低下头,不敢说话。
华妃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旗鞋踩在金砖上,咔咔咔的,像一把刀在刮骨头。“她一个刚入选的秀女,连宫门都没进,就敢议论本宫?她算什么东西?她爹是个大理寺少卿,芝麻绿豆大的官,她有什么资格说本宫以色事他人?”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翊坤宫的宫女太监们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本宫入宫的时候,她还在娘胎里呢!本宫伺候皇上的时候,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倒好,还没进宫就敢对后宫指手画脚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颂芝蹲下去捡,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去,”华妃指着门口,“去查查这个甄嬛,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宫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东西!”
颂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华妃站在殿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欢宜香在殿里袅袅地燃着,浓烈的香气像一张网,把整个翊坤宫罩住了。
华妃冷静下来之后,去养心殿求见了皇帝。
她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的。“怎么了?”
华妃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跪在皇帝面前,拉着他的袖子。“皇上,臣妾听说新入选了一个秀女,叫甄嬛。她在家里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臣妾知道,她这是在说臣妾。”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臣妾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一心一意,从不敢有半点懈怠。臣妾对皇上的心,天地可鉴。她一个没进宫的秀女,凭什么这么编排臣妾?”华妃的声音在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皇上,臣妾委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想怎么样?”
华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臣妾不敢怎么样。只是觉得,这样口无遮拦的秀女,不配得那么高的位分。臣妾听说,内务府拟的是常在,还有封号‘莞’——”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殿选那天甄嬛的样子——跪在那里,背那句词,不卑不亢,眼里有光。那张脸,像极了纯元。但纯元不会说这种话。纯元是温柔的、善良的、从不议论别人的。甄嬛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这话没错,但不该她说。她还没进宫,就敢议论华妃,以后进了宫,还得了?
皇帝忽然觉得,那张像纯元的脸,底下装的东西不太对。纯元是玉,温润的,安静的。甄嬛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比喻,但总之,不一样。
“传旨,”皇帝说,“甄嬛的位分,降为答应。封号‘莞’就不必了。让内务府重新拟。”
华妃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皇上圣明。”
“至于住处,”皇帝想了想,“碎玉轩吧。按答应位分的规制来。”
华妃愣了一下。“碎玉轩?那不是……”
“偏僻就偏僻。新人刚进宫,住偏一点,少惹是非。”
华妃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挂着委屈,跪在那里抽抽搭搭的。皇帝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起来吧。别跪着了。”
华妃站起来,靠在皇帝肩上,声音软得像棉花。“皇上,臣妾不是小心眼。臣妾就是……就是觉得委屈。臣妾对皇上的心,皇上知道的。”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的手还在拍她的肩膀,但眼睛已经回到折子上了。华妃靠在他肩上,闻着龙涎香的味道,心里得意极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皇帝在想,甄嬛那张脸,还是像的。但像归像,不是就是不是。
内务府的旨意下来得很快。甄答应,无封号,住碎玉轩西配殿。
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在看账本。剪秋站在她身后,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华妃去养心殿哭了一场,皇帝降了甄嬛的位分,连封号都没给。碎玉轩西配殿,偏僻得很,还不如淳常在住得好。
皇后听完,放下账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华妃倒是动作快。”皇后说,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剪秋低着头。“华妃娘娘听说了甄嬛那些话,气得不行,当天就去找皇上了。”
“那些话,”皇后慢慢重复了一遍,“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还有选秀时背的那句词。还有——”她顿了顿,“她那个丫鬟说的那句话。”
剪秋的头更低了。她不敢接这个话。
皇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摇着。
“这个甄嬛,”皇后说,“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娘娘的意思是?”
“还没进宫,就被人盯上了。华妃盯上了她,后宫所有人都盯上了她。按理说,她应该害怕,应该慌张,应该想方设法求人帮忙。”皇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但她没有。她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学规矩,该吃吃,该睡睡,一点都不慌。”
剪秋抬起头,看了皇后一眼。
“这姑娘,有脑子。”皇后说,“能在殿前说出那些话,能在华妃的打压下不慌不忙,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皇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可以是一把刀。一把砍向华妃的刀。”
剪秋明白了。
“但刀不能太锋利。”皇后放下茶杯,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底下的东西重了,“太锋利的刀,会伤到握刀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剪秋,”她终于开口了,“你让人去宫外办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甄嬛不能生孩子。”
剪秋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她永远不能有孩子。”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管她以后得宠不得宠,不管她跟华妃斗成什么样——她不能有孩子。本宫可以让她得宠,可以让她去分华妃的宠,但本宫绝不会让她生下皇子。”
剪秋低着头,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还有,”皇后想了想,“太医院那个温实初,你听说过吗?”
“听说是甄嬛家的世交。”
“世交。”皇后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世交好啊。世交就是——走得太近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一个太医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好听。你去太医院说一声,把温实初调到边境去做军医。边境苦寒,需要太医。他的徒弟也一并调走,省得留下什么牵扯。”
剪秋愣了一下。“娘娘,温太医他……没犯什么错。”
“没犯错就不能调了?”皇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剪秋的头立刻低了下去,“本宫是皇后,太医院的人事调动,本宫说句话还是管用的。再说了——”她顿了顿,“把他调走,是救他。甄嬛现在已经被华妃盯上了,温实初跟她走得太近,早晚被华妃拿来当把柄。调走了,反倒安全。他的九族,也安全。”
剪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皇后坐在榻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甄嬛,”她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可别让本宫失望。”
叶薇在永寿宫听到全部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崔嬷嬷把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华妃如何生气,如何去找皇帝,皇帝如何降了甄嬛的位分,内务府如何重新拟了住处。碎玉轩西配殿,答应位分,无封号。
叶薇听完,抱着布老虎,在窗前坐了很久。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华妃出手了。”
“出手了。比你预想的还快。”
“皇上升降了她的位分。”叶薇说,“他不是很喜欢她那张脸吗?”
“喜欢。但喜欢归喜欢,华妃在他心里的分量,比甄嬛重得多。”系统说,“再说了,皇帝知道甄嬛说了那些话。他觉得甄嬛不配。纯元不会说那种话,所以甄嬛不配。”
叶薇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布老虎举起来,看着它憨憨的笑脸,又放回膝盖上。“系统,皇后那边呢?”
“皇后也出手了。”系统的声音沉了下来,“皇后让人在宫外给甄嬛下了绝育药。”
叶薇的手指攥紧了布老虎的耳朵。
“什么时候?”
“前天。甄嬛喝的水里。无色无味,查不出来。甄嬛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被人下了药。”
叶薇沉默了。她想起原剧里的甄嬛,生了三个孩子——胧月、弘曕、灵犀。她那么爱自己的孩子,为了孩子可以不顾一切。但现在,她连一个都不会有了。
“系统,”叶薇说,“皇后还做了什么?”
“把温实初调走了。调到边境去做军医。他的徒弟也一并调走了。”
叶薇愣了一下。“调走了?”
“调走了。皇后说,温实初跟甄嬛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好听。调走了,反倒安全。他的九族,也安全。”
叶薇靠在椅背上,把布老虎抱紧了一些。她想起原剧里的温实初——为了甄嬛什么都愿意做,帮她装病避宠,帮她害人,帮她瞒天过海。最后为了证明甄嬛的清白,挥刀自宫。一辈子,毁得干干净净。他的家人呢?他的九族呢?如果假孕的事败露了,如果私通的事败露了——温家满门抄斩。
皇后说“调走了是救他”。这句话,居然是对的。
“系统,”叶薇说,“你说皇后是在帮甄嬛,还是在害甄嬛?”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都不是。皇后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她让甄嬛不能生孩子,是因为她不想让甄嬛有皇子。她调走温实初,是因为她不想让甄嬛有帮手。甄嬛是她的刀,刀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刀不能有自己的帮手。刀只能听她的话。”
叶薇把布老虎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她走到书格前,抽出那本《山海经》,翻到鹿蜀那一页。白头红尾,佩之宜子孙。她摸了摸画上的鹿蜀,又放了回去。
“系统,”她说,“你说甄嬛知道这些事吗?”
“她不知道。”系统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家里学规矩,还在想进宫以后怎么办,还在觉得自己很聪明。”
叶薇走回窗前,把布老虎重新抱起来。窗外的蔷薇在风里摇着,粉色的花瓣薄薄的,嫩嫩的。
“系统,”她说,“你说甄嬛可怜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可怜。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想嫁世间最好的男子,想当人上人,想在后宫站稳脚跟。她选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的代价。”
叶薇把布老虎抱紧了一些。她想起甄嬛在庙里许愿的样子——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她以为自己在求一个好姻缘,求一个如意郎君。她不知道,她求的是一个牢笼,是一把刀,是一辈子的算计和防备。
“系统,”叶薇说,“你说如果甄嬛知道这些事,她还会想进宫吗?”
“她不会信。”系统说,“她会觉得是别人在害她。她会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就能躲过去。她不会信的。她太相信自己了。”
叶薇点了点头。她把布老虎放在窗台上,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兰花的叶子已经绣好了,绿色的,细细长长的,还差一朵花。她选了淡紫色的丝线,穿进针眼里,开始绣花瓣。
一针上一针下,一针左一针右。
“系统,”她说,“甄嬛什么时候进宫?”
“快了。等内务府把一切安排妥当,她就搬进来。”
“她
住在碎玉轩西配殿。主殿是淳常在?”
“对。淳常在是满人,十四岁,天真烂漫,不争不抢。皇上让她住主殿,是因为她年纪小,住偏殿不方便。不是因为她得宠。”
叶薇点了点头。她绣完一片花瓣,把针停下来,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淡粉色的旗装被照得发亮。
“系统,”她说,“你说甄嬛见到淳常在的时候,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淳常在是个傻子。”系统说,“一个十四岁的傻子,住主殿,她住偏殿。她会觉得不公平,但她不会说出来。”
叶薇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涩。“她不知道,淳常在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在后宫,装傻比真聪明难多了。”
她把绣花绷子放下,把布老虎抱过来,搂在怀里。布老虎的耳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抚平。
“布老虎,”她小声说,“你说甄嬛进宫那天,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布老虎没回答,只是憨憨地笑着。
叶薇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算了。不看了。看了难受。”
窗外,蔷薇花又落了一片。粉色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