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山的风,永远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刮过废弃村寨断壁残垣的时候,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苏雨薇死了。
就死在这座被岁月与荒草吞噬的孤寨里,死在苏妄烟滚烫的怀抱中。
少女最后的体温一点点消散,原本灵动清澈的眼眸永远阖上,唯有唇边那微弱却清晰的一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苏妄烟的心脏,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是殷家……”
是殷家。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砸得苏妄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太清楚殷家的底细了。殷天正早已彻底垮掉,瘫在床上形同废人,如今执掌殷家大权的,是殷绍辉。可若真的是殷家下的手,答案便只有一个——殷家内部,还有人对那块传说中的神秘玉牌,贼心不死。
苏妄烟抱着苏雨薇早已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走下野人山。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袖与肌肤,渗出血珠,可她却浑然不觉。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人毫无温度的身躯,和那句萦绕在耳畔的遗言。
她要带雨薇回家。
回到江城,回到她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地方。
苏雨薇的葬礼,简单得让人心酸。
没有喧嚣的宾客,没有繁复的仪式,甚至没有多余的花圈挽联,偌大的墓园里,只有苏妄烟和傅烬辞两个人。一方朴素的青石墓碑立在土丘前,上面只简简单单刻着五个字——苏雨薇之墓。没有生卒,没有落款,像她短暂却干净的一生,悄无声息地来,又猝不及防地离去。
苏妄烟蹲在墓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碑面,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泪。她从随身的纸袋里拿出一叠纸钱,一张张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将泛黄的纸页烧成纷飞的灰烬,被风一卷,悠悠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薇,”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铁般的决绝,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不管是谁害的你,姐姐都会替你讨回来。血债,必须血偿。”
风吹过墓园,卷起更多纸灰,盘旋着飞向远方,像是少女的魂魄在无声回应。
苏妄烟缓缓站起身,仰头望向头顶阴沉得看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
殷家。
这一次,她不会再留半分手软。
所有的隐忍与退让,都随着苏雨薇的离世,彻底埋葬在了野人山的荒寨里。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苏妄烟便让助理直接拨通了殷绍辉的电话,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殷绍辉立刻来见我。”
半小时后,殷绍辉匆匆赶到苏妄烟的私人会所。他推门进来时,脸色凝重得近乎难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走到客厅中央,对着端坐沙发上的苏妄烟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苏总,您找我?”
苏妄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寒潭深不见底,看得殷绍辉心底莫名发慌,后背悄悄沁出一层冷汗。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殷绍辉,殷家最近,出了什么事?”
殷绍辉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苏总,怎么突然这么问?”
苏妄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拿起面前茶几上的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殷绍辉心中疑窦丛生,弯腰将文件接了过来。当他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的标题与内容时,脸色骤然剧变,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握着文件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一份盖着官方公章的尸检报告,报告上的照片,赫然是苏雨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殷绍辉的声音都变了调,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苏妄烟的目光冷了几分,字字清晰:“雨薇死了。死在野人山,死前最后一句话,告诉我——是殷家干的。”
“轰”的一声,殷绍辉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差点站不稳。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慌忙摆手辩解,语气急切到了极致:“苏总!这绝对不可能!我对天发誓,这件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妄烟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却笃定:“我知道不是你。”
她太了解殷绍辉的野心与算计,他要的是殷家的权柄,是明面上的利益,绝不会用这种愚蠢又阴狠的手段,去招惹她这个已经撕破脸的对手。
但不是殷绍辉,殷家还有谁?
这个问题,苏妄烟抛给了他。
殷绍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紧紧攥着拳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还有我二叔的儿子,殷绍明。”
殷绍明。
这三个字入耳,苏妄烟的眸光微微一动。
殷正宏的独子,殷绍辉的堂弟,那个在殷天正倒台、殷家大乱之后,就一直刻意低调、隐于幕后,几乎快要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色。他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像一粒沉在水底的沙子,原来所有的低调,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现在在哪儿?”苏妄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殷绍辉苦涩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我不知道。殷家接连出事之后,他就彻底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我派人找了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
“失踪?”苏妄烟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倒是方便,躲起来就以为能万事大吉了?”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地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江城街景,背影冷硬如冰。
“殷绍辉,”她背对着他,语气不容置喙,“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殷绍明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殷绍辉咬了咬牙,心中清楚这是他无法推脱的责任,也明白苏妄烟此刻的怒火有多可怕。他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好。我一定找到他。”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在殷绍辉动用所有人脉与力量的搜寻下,殷绍明终于被找到了。
他没有逃远,就躲在江城郊区一处偏僻破旧的民房里,刻意染了发色,贴上了浓密的假胡子,把自己乔装打扮得面目全非,几乎让人认不出原本的模样。可即便伪装得再完美,当苏妄烟推开那扇破旧的房门,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殷绍明还是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傅、傅少夫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苏妄烟神色淡漠地在他对面唯一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落在他慌乱躲闪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开门见山:“殷绍明,雨薇是你杀的?”
短短一句话,让殷绍明的双手瞬间剧烈颤抖起来,他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想杀她!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苏妄烟追问,目光如刀,直直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与胆怯。
殷绍明咽了咽发干的喉咙,额头布满冷汗,在她逼人的气势下,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只能颤声坦白:“我只是……只是让人把她抓过来,想逼问那块玉牌的下落。我真的没想害她性命!可她拼命反抗,推搡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头部狠狠撞到了石头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她已经没气了……”
苏妄烟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恐惧。
殷绍明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磕头求饶:“傅少夫人,我真的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是我爸临死前告诉我的,说那块玉牌拥有通天的神秘力量,能让人长生不老、掌控一切……我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种事!”
“长生不老?”
苏妄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竟然痛下杀手,害死了她唯一的妹妹。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恨。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跪在地上的殷绍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冷得像寒冬的霜雪。
“殷绍明,你知道雨薇临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殷绍明吓得浑身一抖,茫然地抬起头,不停地摇头:“不、不知道……求您饶了我……”
苏妄烟微微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说,她会来找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窗外灌进屋内,原本闷热的房间温度骤降,冷得让人牙齿打颤。
殷绍明的瞳孔猛地收缩,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地环顾四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东西?谁?谁在那里!”
苏妄烟直起身,神色淡漠地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自己看。”
殷绍明僵硬地转动脖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死死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竟多了一道身影。
是一个女人。
浑身沾满暗红色的血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披散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正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向他走来。
那张脸,赫然就是——苏雨薇!
“啊——!”
殷绍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拼命向后爬,吓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别过来!你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你!是你自己摔倒的!跟我没关系!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混着冷汗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他磕头磕得意识模糊的时候,动作忽然一顿。
那个步步逼近的“苏雨薇”,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下一秒,在殷绍明惊恐至极的注视下,那张惨白的脸开始缓缓变化、扭曲,最终褪去了所有伪装,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殷绍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气息都喘不上来:“你、你不是……”
苏妄烟缓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无波:“她当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幻术而已。”
殷绍明彻底瘫倒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早已被吓破了胆。
苏妄烟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正义:“殷绍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雨薇的账,你必须负责到底。”
“傅少夫人,求您……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殷绍明嘴唇哆嗦着,只剩下无尽的哀求。
苏妄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地飘进屋内:
“警察马上就到。你就在牢里,好好忏悔你犯下的罪孽吧。”
话音落,她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将屋内的哀嚎与恐惧彻底关在身后。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殷绍明绝望至极、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穿透破旧的民房,消散在郊区空旷的风里,却永远也赎不清他手上沾染的鲜血。
苏妄烟站在阳光下,微微闭上眼。
雨薇,姐姐替你,踏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绝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