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约公告发出来的那天,沈烬刚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第三天。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电脑屏幕上,#沈烬滚出电竞圈# 的词条稳稳挂在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辛熙俱乐部的官方声明写得冠冕堂皇。
“无视战队培养,背信弃义,执意离队,实属忘恩负义。”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这五年的付出,全部抹成了一个笑话。
真相是什么?
是战队为了流量硬塞给他不适合的版本,是教练无视他的手伤强行安排训练,是管理层逼他接一堆他不想碰的商业活动,是他不肯妥协,最后被反手扣上一顶“叛逃”的帽子。
可电竞圈,从来不听真相。
人们只爱听最解气、最狗血、最能站在道德高地上骂人的那一种。
曾经捧他上天的粉丝,一夜之间倒戈。
昔日队友在直播里含糊其辞,变相坐实他的罪名。
圈内人要么沉默,要么暗踩一脚。
沈烬指尖冰凉,点开私信,入目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
“白眼狼。”
“辛熙白养你了。”
“赶紧退役,别脏了赛场。”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骂就骂吧。
反正从他被解约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是整个LPL最没人敢碰的选手。
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敷衍式的惋惜:“沈烬,听我一句,别挣扎了。现在没有任何一家俱乐部敢要你,要么转主播,要么直接退役,对你都好。”
沈烬沉默了几秒,声音冷得没一丝温度:“我不会退役。”
“你还打什么?谁要你?”
他直接挂了电话,拉黑,关机。
谁要他?
他也想问。
从顶级豪门的王牌中单,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子,只用了一夜。
他联系过所有能联系的战队,得到的回复出奇一致:
抱歉,名额已满。
抱歉,暂时不考虑。
抱歉,不方便。
说白了,就是不敢。
不敢得罪辛熙,不敢沾一身腥,不敢冒风险签下一个“全网唾骂”的选手。
沈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从十五岁摸到鼠标,一路打到大满贯,把整个青春都砸进了召唤师峡谷。
凭什么,他要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退场。
不甘心。
死都不甘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彻底无路可走时,一条陌生短信弹了进来。
【破晓战队,缺首发中单,愿意来试训吗?——温予珩】
沈烬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破晓?
他当然记得。
整个联盟垫底,常年倒数,上赛季一场没赢,资金断裂,队员走得只剩一两个,外界早就等着看他们宣布解散。
这样一支快要烂到根里的队伍,居然敢找他?
沈烬嗤笑一声,眼底没半点期待,只有自嘲。
行啊,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再烂还能烂到哪儿去。
他回了两个字:【地址。】
破晓的基地,比沈烬想象中还要破。
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楼道窄,灯光暗,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推开门的那一刻,沈烬眉尖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狭小的客厅里摆着三四套旧电脑,椅子磨得发白,墙上连一张正经海报都没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了的外卖盒。
和辛熙那栋装修豪华、设备顶尖的独栋基地比,这里简直像个临时凑起来的网吧。
沈烬站在门口没动,连脚步都懒得往里迈。
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浑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冷意。
“你是沈烬?”
声音很轻,很干净,像初春化冻的风。
沈烬抬眼。
迎面走过来的男生穿一件简单的白卫衣,身形清瘦,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没什么攻击性,反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手上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人就是温予珩。
破晓的队长,也是这支濒临解散队伍,唯一还在死撑的人。
沈烬在圈内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强,是因为“傻”。
明明有机会去中下游战队混个稳定位置,偏偏死守着这个没人看好的破晓,拿着微薄的补贴,硬扛着一支快要散架的队伍。
在所有人眼里,温予珩就是个不自量力的顽固分子。
温予珩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把水递过来,语气真诚:“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喝点水吧。我是温予珩,破晓的队长,打野位。”
沈烬没接,目光冷淡地从那瓶水上扫过,又落回温予珩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不用。”
一个字,干脆,疏离,毫不留情。
温予珩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错愕,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自然地收回手,一点不尴尬:“没关系。那我们简单说一下战队的情况?”
“没什么好说的。”
沈烬开口,声音冷硬,目光直接掠过他,扫过这间破败不堪的训练室,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我只问一句,能打比赛吗?”
他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环境差,不在乎工资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只要一个能重新站在赛场上的机会。
温予珩点点头,语气很认真:“可以。只要你来,首发中单一直是你的,剩下的春季赛,我们一起打。”
“一起?”
沈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终于肯抬步走进来,目光在那些老旧的电脑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刻薄又直白:
“温队长,你认真的?就凭这支快要解散的队伍,一场不胜,联盟垫底,设备都快锈了,你觉得我们能赢谁?”
他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留。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不怕得罪谁。
眼前这支破队,在他看来,不过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仅此而已。
温予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半点生气,依旧看着他,轻声道:“战队现在是很难,但我们还没放弃。只要有人愿意留下来,就还有希望。”
“希望?”沈烬低声笑了,那笑声里全是嘲讽,“别自欺欺人了。我沈烬再落魄,也不是来陪三流战队混日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予珩身上,字字清晰,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们的实力,给辛熙提鞋,都不配。”
这句话很重,几乎是把破晓所有人的努力,都踩在了脚下。
换做别人,早就翻脸了。
可温予珩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人。
他见过沈烬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光芒万丈,意气风发。
也见过这几天,全网是怎么把他踩进泥里的。
温予珩比谁都清楚,沈烬不是什么叛逃者。
他只是太骄傲,太倔,被最信任的地方狠狠捅了一刀,才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的冷漠里。
他不是坏,他是疼。
温予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何人,也不信这支队伍。没关系,试训你随便打,设备旧了点,但不影响操作。”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
“不管你对破晓是什么看法,只要你还想打比赛,这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那语气太温和,太包容,像一束执意要照进寒冬里的光。
可沈烬早就冻透了。
他只觉得多余,甚至虚伪。
懒得再废话,他径直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动作利落地戴上耳机,点开训练模式。
从头到尾,没再看温予珩一眼。
冷脸,沉默,抗拒,疏离。
把所有的善意,全都关在门外。
温予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傲又落寞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
训练室里只剩下清脆密集的键盘鼠标声。
沈烬的操作依旧锋利,依旧是顶尖中单的压迫感。
哪怕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面对着一台旧电脑,他骨子里的强势,也半点没减。
只是那份强势背后,藏着没人看见的狼狈和不甘。
温予珩默默转身,去角落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了擦沈烬桌边的灰尘,又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他不急。
坚冰不是一天冻成的,也不会一天融化。
他守着快要死去的破晓,没人信,没人帮。
沈烬背着一身骂名,没人信,没人帮。
他们都是被世界丢下的人。
而从今天起,有人可以一起扛了。
温予珩望着沈烬的背影,轻声在心里说。
没关系。
你冷,我等你热。
你落,我拉你起来。
你不信全世界,没关系,我信你。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不是只有站在云端,才叫光芒。
在泥里一起熬出来的光,才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