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伦敦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安静,落在圣约翰学院的哥特式尖顶上,落在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前,落在操场枯黄的草坪上,也落在音乐教室前那块小小的白色十字架上——那是学生们为朴灿烈和其他遇难者立的临时纪念处,上面摆着鲜花、照片,和几片手写的拼图卡片。
三个月过去了。对学院来说,这是动荡、重塑、缓慢愈合的三个月。对刘景然他们来说,这是告别、整理、重新开始的三个月。
周三下午,英国文学课。代课老师是位温和的中年女士,讲着《麦克白》中的罪恶与救赎,但教室里没人能完全集中精神。窗外雪静静下着,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刘景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他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药物代谢干净,幻觉不再,记忆残留也渐渐淡去,像褪色的照片。医生说这是好事,说明他的大脑在自我修复。但有时深夜醒来,他会觉得过于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某种寂静的回声。
下课后,猫崎收拾书本,转头问他:“下午去图书馆?”
“嗯。奥利维亚说找到了些新资料,关于星尘社后续处理的。”
他们走出教室,在走廊遇到亚诺,他正和一个C班的女生说笑,看见他们,挥手跑过来。莎拉也从另一间教室出来,脸色比三个月前好了些,但眼底的阴影还在。五人汇合,走向图书馆。
路上经过音乐教室,那栋小楼依然空着,封条已经撤了,但没人敢进去。学院计划把它改建成纪念中心,展示星尘社事件的始末,作为“永不遗忘”的警示。但计划还在讨论中,各方利益拉扯,进展缓慢。
“泰勒的审判下周开庭。”奥利维亚说,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法院公告,“他被指控过失杀人、非法人体实验、伪造证据等十二项罪名,如果全部成立,刑期可能超过二十年。罗伯特·李作为从犯,认罪态度好,刑期会短些,但职业生涯肯定完了。”
“那学院高层呢?”莎拉问。
“院长和三位校董引咎辞职,新院长是外部调来的,承诺彻底改革学院监管制度。警方和教育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还在继续深挖,据说牵扯到更上面的人,但消息被压着,不会公开。”奥利维亚收起平板,“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公开的部分不被遗忘。”
他们走进图书馆。新来的管理员是个年轻女生,看见他们,微笑着点头。琳达·霍夫曼的位置已经被人接替,但她的照片还挂在员工休息室的墙上,下面放着一小束白花。
在图书馆角落的研讨室里,奥利维亚摊开她收集的资料:新闻报道、法庭文件、调查报告、还有几封匿名寄给媒体的爆料信。星尘社事件在媒体上热闹了一个月,头条、专题、纪录片,然后被新的新闻取代。但网络的角落,还有人讨论,还有人追问那些没被回答的问题。
“瑞秋醒了。”猫崎突然说,声音很轻。
所有人都抬起头。
“昨天夜里。医生说她脑部损伤不可逆,有部分记忆缺失,语言和运动功能也有障碍,但意识清醒。警方今天上午去做了初步问询,她只重复一句话:‘对不起,但我没做错。’”
对不起,但我没做错。典型的瑞秋式矛盾。她愧疚于把拉吉拖入深渊,但坚信揭露真相是正义的。也许她真的没做错,也许她做错了,但这个问题,法律和道德都无法简单回答。
“拉吉呢?”亚诺问。
“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重度偏执性精神障碍,伴有幻觉和妄想。法院可能判他强制治疗,而不是监狱。他姐姐的案子被重新调查,确认是实验导致的严重精神崩溃后自杀,星尘社负全责。他的父母从印度飞来,在媒体面前哭诉,要求严惩责任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但结局不一定是终结。瑞秋在医院,拉吉在精神病院,泰勒在等待审判,罗伯特在等待判决,死者在坟墓里,生者在继续生活。而他们五个,坐在这里,整理着这些碎片,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能让所有人安心的故事。
“我们呢?”莎拉突然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继续上学,考试,毕业。”亚诺说,“还能做什么?”
“不,我是说……这件事改变了我们。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但我们也回不去了。那我们要去哪里?”
没有人立刻回答。雪还在下,隔着玻璃窗,世界一片模糊的白色。
“我想学犯罪心理学。”刘景然开口,声音平静,“本来只是兴趣,现在想认真学。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理解。理解为什么人会犯罪,为什么人会沉默,为什么人会为了一件事做到那种地步。也许理解了,才能真的……放下。”
猫崎看着他,然后点头:“我想学国际法。星尘社的案子暴露了跨国人体实验的监管漏洞,我想从法律层面堵住这些漏洞。也许我做不到,但我想试试。”
“我回瑞典后,会加入一个反学术腐败的非政府组织。”亚诺说,“从内部监督,确保不会有下一个霍华德,下一个星尘社。”
“我会继续治疗,然后……也许写点东西。”莎拉说,“把这一切写下来,不是调查报告,是小说。用虚构的方式,让更多人看到真实。”
所有人都看向奥利维亚。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继承家族的事业,但我会用资源建立一个小型的研究基金,专门资助那些被掩盖的学术不端和科研伦理案件的调查。星尘社不会是我处理的最后一个案子。”
目标清晰了,道路出现了。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终点,但至少,他们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离开图书馆时,雪已经停了。傍晚的天空是淡淡的紫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斜射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远处的钟楼敲响五下,钟声在雪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很清。
他们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看着被雪覆盖的校园。主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食堂飘出晚餐的香气。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有说有笑,有人滑倒,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生活继续,平常,琐碎,温暖。
“下周就放假了。”亚诺说,“圣诞节,新年。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回日本。”猫崎说,“很久没回去了,想看看家人。”
“我留伦敦,家里有聚会。”奥利维亚说。
“我回北京。”刘景然说,“想在家待一阵,什么都不想。”
“我去爱丁堡,看我妹妹。”莎拉说。
“我回斯德哥尔摩,滑雪!”亚诺笑了,笑容像雪后的阳光。
他们互相道别,约好新年后再见。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身影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交错的脚印,但最终汇入人流,消失在教学楼、宿舍楼、校门的各个方向。
刘景然独自走回宿舍。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沙沙地落在他的外套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经过音乐教室,在白色的十字架前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片东西,放在鲜花旁边。
那是一小片拼图,灰蓝色的背面,正面是他自己画的图案——一朵简单的花,没有字母,没有刻痕,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小的拼图碎片。
拼图的游戏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每一片都是新的,未知的,等待被拾起,拼成下一个图案。
他继续往前走。宿舍楼的灯光在雪夜中像一座灯塔,温暖,明亮,等着他回去。
而在他身后,那片拼图安静地躺在雪中,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像所有秘密,所有罪恶,所有悲伤,最终都会被时间覆盖,但不会消失,只是沉睡,等待下一个春天,在融雪中露出一点痕迹,提醒后来的人: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曾经有人活过,爱过,恨过,追寻过。
这里,曾经有一场拼图游戏,在伦敦的雪中,开始,也结束。
而现在,雪还在下。
覆盖一切,也孕育一切。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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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走,还有一章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