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刘景然拖着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时,午后三点的阳光正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雨水、咖啡和远处面包店的黄油香气,与故乡北京干燥的秋风截然不同。
刘景然“St. John’s International College……”
他低声念出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录取通知书的电子版还停留在最后一行:“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被圣约翰国际学院大一A班录取……”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此刻,录取信已经变成手中这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从机场到学校的路线。刘景然拦下一辆黑色出租车,司机是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人,用带着浓重伦敦东区口音的英语问
龙套去哪儿,伙计?
刘景然圣约翰国际学院,谢谢
出租车驶过泰晤士河时,刘景然望向窗外。伦敦眼在河对岸缓缓转动,国会大厦的钟楼在阴云中若隐若现——这一切都像是明信片上的风景突然活了过来。他摸了摸背包内侧口袋,那里有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离家前父亲用毛笔写下的八个字:“既来之,则安之。”
车子在肯辛顿区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司机指了指前方
龙套就是那儿。祝你好运,小伙子
刘景然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向那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挂着的铜牌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花体字的校名:St. John’s International College。透过铁艺花纹,他能看见里面哥特式的主楼——深灰色的石墙爬满常春藤,尖顶拱窗在午后光线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龙套新生?
门卫室里走出一位穿着制服的老先生,眼镜链在胸前晃了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露出笑容,用钥匙打开侧门
龙套欢迎来到圣约翰。报到处在主楼大厅,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喷泉左转。
校园比刘景然想象中更安静。虽然已经是九月初,但或许因为还没正式开学,林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他注意到这里的多元——有裹着头巾的女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金发少年戴着耳机靠在长椅上,还有几个亚裔面孔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
喷泉旁立着一块指示牌,箭头指向“新生报到处”。主楼的大门敞开着,走进去的瞬间,刘景然有种踏入另一个时空的错觉。挑高的大厅悬挂着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画,空气中有木头和旧书的味道。
伊芙琳.卡特。姓名?
报到处的长桌后坐着一位中年女士,胸牌上写着“伊芙琳·卡特,注册主任”。她接过刘景然的护照和录取通知书,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
伊芙琳.卡特。刘景然……找到了,大一A班。这是你的学生证、课程表,还有宿舍钥匙。宿舍是西楼的304室,你的室友应该已经到了
刘景然谢谢
刘景然接过那叠材料。学生证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那时候他刚剪了头发,表情略显僵硬。他翻开课程表,周一的课程栏里写着“英国文学(9:00-10:30)”、“微积分(11:00-12:30)”,下午则是“国际关系导论”和“选修课”。
伊芙琳.卡特。对了
伊芙琳女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伊芙琳.卡特。A班的班主任是威廉·泰勒先生,教英语。开学典礼是后天上午十点,在礼堂。这两天你可以熟悉一下校园。
威廉·泰勒。刘景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离开主楼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他按照地图走向西楼宿舍,途中经过一栋独立的建筑,门牌上写着“音乐教室”。透过窗户,他能看见里面摆放的三角钢琴和谱架,椅子整齐地排列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音符的痕迹。不知为什么,刘景然在窗前多站了几秒——或许是因为那份过分的安静,又或许是因为那架钢琴的琴盖微微敞开着,像在等待什么人。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西楼是栋红砖建筑,爬满藤蔓的外墙在暮色中显得温暖。304室的门虚掩着,刘景然敲了敲,里面传来轻快的男声
亚诺.科恩请进
推开门,一个高个子的金发男生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收拾行李。他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亚诺.科恩嘿!你一定是刘景然吧?我是亚诺·科恩,你的室友。
刘景然你好
刘景然有些拘谨地点头。房间不大,但整洁,两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书桌对窗。亚诺的行李摊开一地,其中有个足球格外显眼。
亚诺.科恩我从瑞典来
亚诺站起来,伸出手
亚诺.科恩20岁,生日是5月4日,你从中国来,对吧?我去年去北京旅游过,长城太壮观了
刘景然和他握手。亚诺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刘景然我是北京人。19岁
亚诺.科恩酷!我们这层楼还有两个A班的,就住隔壁。一个日本女生,叫猫崎……猫崎什么来着?”亚诺挠了挠头,“对了,猫崎阳菜。还有个英国女生,奥利维亚·马丁。我早上在走廊里碰到她们,猫崎桑还挺热情的,奥利维亚就……”他做了个“高冷”的表情。
窗外传来钟声。刘景然走到窗边,看见远处教堂的尖顶映在深紫色的天空下。伦敦的夜晚降临了,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亚诺.科恩饿了吗
亚诺从行李里翻出两包饼干
亚诺.科恩我从家带的,先垫垫肚子。等整理完行李,我们去食堂看看——听说这里的炸鱼薯条是全伦敦学校中最好的
刘景然接过饼干,撕开包装。黄油和燕麦的香气飘散开来,他突然意识到,从下飞机到现在,自己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刘景然谢谢
他轻声说
亚诺笑了,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海
亚诺.科恩别客气。未来几年我们要一起生活呢,室友就是要互相照顾,对吧?
刘景然点点头。他看着手中那片饼干,又看向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三万英尺的高空,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一万公里的距离——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此刻,站在伦敦一栋古老宿舍的窗前,和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瑞典男生分享一包饼干。
笔记本扉页上父亲的题字浮现在脑海。既来之,则安之。
他把最后一点饼干放进嘴里,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里除了衣物和书本,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小包茶叶、父亲送的钢笔,以及他自己带的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中文版,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
亚诺.科恩你喜欢推理?
刘景然嗯,从小就看
亚诺.科恩真巧,我也喜欢!瑞典有个叫贝克曼的作家,写犯罪小说特别厉害,下次我借你……”
谈话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伦敦渐渐沉入夜色,而属于刘景然的、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七天之后,那间他驻足过的音乐教室里,将会响起第一声尖叫。 而九块拼图的游戏,也将在那时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