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灯影,夜色浸骨。
青云内殿死寂沉沉,地底余息未散。
殿内气息悬在半空,弦紧如崩。
腕间咒纹余温缠骨。
一脉同息,一痛同痛。
铜炉青烟细弱,缠上殿内暗影,漫过阶前人影。
苏惊霜立在玉阶中央。
袖中指尖缓缓松开,掌心浅痕尽藏。
心口锐痛渐散,背脊挺如寒剑。
眸光落向高台深处,不起波澜。
周身冷意沉沉,不与任何人交汇。
墨烬辞立在殿角暗影。
玄衣与夜色相融。
赤眸沉沉锁着她的背影。
喉间腥甜强压,下颌绷出冷硬线条。
袖下掌心渗血,他浑然不觉。
只一道守护之意,寸步不离。
谢临渊横立她身侧半步。
白衣垂落,剑气沉岳。
眉峰微蹙,余光轻扫殿角。
身形再偏半寸,将她护得更严。
不声不动,稳如高墙。
江逐野立在阶侧阴影里。
青衫沾着夜凉。
旧伤钝痛渐平。
他垂眸,长睫遮目,望着脚下砖纹。
耳力铺展至殿外每一缕风动。
殿外三丈,夜色如墨。
云知意隐于墙隅暗处。
素衣与夜色合一,气息敛尽。
指尖松开扣紧的药囊。
袖中药香重归清浅。
目光遥遥锁着殿内青衫,不进不退,不声不现。
阮小棠僵立殿心。
袖中手指缓缓松开攥皱的丝绦。
唇角温顺笑意轻拢。
眉眼垂落,掩去眸底阴鸷。
殿底异动、咒纹起伏、墨烬辞护持,她尽数看在眼中。
只作受惊未平,垂首静立。
高台之上,青云宗主端坐暗影。
玄色袍角垂落石面。
沉冷目光缓缓扫下,最终落在阶侧青衫身上。
苍老声音在殿内缓缓散开,威压沉沉:
“秘境异动已生,今日议事到此。
此地乃青云重地,无关人等,退至偏殿等候,无召不得入内。”
话音落,长老纷纷躬身退去。
玄甲卫士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殿内气息稍松,依旧沉冷压抑。
江逐野垂眸躬身:“遵命。”
直起身,转身抬步。
青衫扫过玉砖,步履平稳。
不看旁人,一步步走向殿门。
阮小棠睫羽极轻一颤。
袖中指尖微曲。
一缕淡甜香气自指缝漫出,随风追向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
谢临渊余光微扫,未动未拦。
江逐野离去合乎规矩。
他只将注意力落回苏惊霜身侧,剑气更沉。
墨烬辞赤眸不移,仍锁着那道素白背影,不闻身外事。
苏惊霜眸光平直,目不侧视,静立如初。
江逐野行至殿门。
卫士分列让路。
夜风扑面,拂动青衫。
旧伤经脉被冷风一激,微有发紧。
他脚步未顿,踏入夜色。
殿门缓缓合上,将内殿死寂隔在身后。
廊外风紧,灯影稀疏。
青云主殿回廊曲折,暗影交错如网。
一路伸向灯影渐暗的偏殿。
江逐野沿廊而行,青衫孤影落步无声。
耳力铺开,风动、叶响、衣袂摩擦,一一纳入心底。
行至廊中转角,光线骤暗。
灯影被廊柱遮去大半。
一缕淡甜香气自暗处飘来,甜中藏刺。
随风一绕,缠上他青衫衣角。
江逐野脚步微顿。
眉峰微挑,眸色冷沉。
他不回头,不探寻。
只身形微错,偏开半寸。
落步依旧平稳,继续前行。
转角暗影深处,粉白裙角一闪而逝。
阮小棠立在暗处,唇角笑意温软,眼底冷如淬刃。
袖中指尖再捻。
一缕更淡更阴的粉雾随风漫出,如细蛛吐丝。
无声追向那道青衫,缠上他旧伤经脉。
江逐野呼吸微滞。
经脉一麻,滞涩顺着血脉蔓延。
如寒丝缠骨,缓缓锁住脉门,压下内力流转。
他脚步未乱,呼吸平稳。
周身气息沉敛如岳,不露半分异样。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缓缓攥起,指节一寸寸泛白。
廊外密林边缘,素影伏于檐角。
云知意衣沾夜露。
清苦药香在嗅到甜腻粉雾的刹那,骤然一锐。
素衣轻掠,隐入最深阴影。
指尖自药囊捻出一缕银白烟丝,随风一吹。
清苦之气压过甜腻,如无形屏障,缠上江逐野经脉。
化毒,护脉,稳息。
江逐野肩线微松。
体内滞涩骤缓。
那缕清苦药香淡不可闻,却安稳可靠,寸步不离。
喉结微滚,心底一丝涩意掠过,转瞬便被冷定压下。
他不回头,不示意。
只脚步微稳,继续走向廊尽头那片更暗的空地。
阮小棠见粉雾被破,唇角笑意一僵,眸底阴鸷更重。
袖中指尖轻扣,一声极轻的暗哨散入夜色。
暗处十数道玄色黑影涌动,顺着廊影尾随而上,织成死网。
江逐野行至偏殿空地,停步转身。
青衫立在夜色中,旧伤钝痛在药香护持下渐平。
他缓缓抬眸,望向廊侧涌动的暗影。
指尖按上剑柄,指腹摩挲冷铁。
气息沉凝如岳,不慌不乱,不逃不避。
暗处三道黑影骤然窜出。
蒙面,刃冷,快如闪电。
直扑三处要害,招招致命。
江逐野身形侧转。
青衫在夜色中划开冷锐弧线。
足尖点地,避开第一道刃风。
指尖扣紧剑柄,以剑格硬挡第二道利刃,脆响震耳。
第三道刃风擦过肩背,划破青衫,渗出血痕。
旧伤被震,钝痛直冲心口。
他眉峰不皱,气息不乱。
旋身一脚横扫,将近身黑影踹飞。
撞在廊柱上,再无声息。
更多黑影自四方围来。
刃光交错,密不透风。
将他困在中央,步步紧逼,杀气翻涌。
阮小棠的声音自檐角飘下,温软如糖,字字藏锋:
“江公子,交出药谷心法,我便放你离开。
否则,今夜你便留在此地。”
江逐野垂眸冷笑,一声不发。
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刺破黑暗,快如裂冰。
一剑逼退两人,刃风卷碎满地碎叶。
青衫渐染血痕,呼吸微促,剑势未减分毫。
黑影源源不断,刃光交织如网,步步紧逼。
檐角之上,阮小棠眸色转冷:
“既然不肯交,那就留下。”
一声令下,所有黑影同时猛攻。
刃风如潮,直扑周身要害,欲将他乱刃分尸。
江逐野横剑格挡,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
虎口发麻,旧伤痛意冲顶,身形微晃,被迫后退半步。
便在此时——
偏殿上空,清苦药香骤然爆发。
锐如冰刃,冷似寒锋。
数十道细如牛毛的银针自暗处射出,快得不见踪迹。
精准点在每一道黑影的脉门、腕骨、膝弯。
黑影动作骤僵。
内力溃散,兵刃落地。
浑身发麻,齐齐跪倒,再无战力。
一招破局,不露身影,不留声息。
江逐野僵在原地,长剑垂落。
血珠滴落在地,溅开细小红点。
他缓缓抬眸,望向银针来处的最深暗影。
眸底翻涌涩、痛、暖、沉,万千情绪凝于眼底,一字未吐。
那道素影在暗影中一闪而逝。
清苦药香缓缓淡去,无痕无迹。
黑影瘫倒,再无威胁。
阮小棠在檐角指尖发颤,不敢现身。
恨恨甩袖,粉白裙角掠入暗影,悄然退走。
偏殿重归寂静。
夜风穿廊,卷起碎叶轻响。
江逐野仍立在原地,青衫染血,旧伤钝痛,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片空寂暗影,喉结微滚,指尖轻颤。
一明一暗,一剑一药。
相望不相逢,相见不相识。
一生暗随,一生守护,一生不言情,一生不拖累。
他缓缓收剑入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廊上灯影遥遥远去,主殿暗流依旧翻涌。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