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之上,风沙卷着枯叶飞旋。
三人刚离开方才那片巨石地带不足三里,脚下的路势愈发崎岖,两旁皆是光秃秃的荒丘,连半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苏惊霜走在左侧,手腕微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道浅淡印记。那是自幼便伴身的旧痕,平日里不显,唯有遇上劲敌、心绪激荡时,便会隐隐作痛。她一路警惕扫视四周,确认身后再无望楼残迹,也无乱石阵埋伏,心下稍松,可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谢临渊行在最前,玄色衣袍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目光紧锁着前路的荒径。他的虎口虽已包扎,却仍隐隐作痛,方才在乱风坡外围的交锋,足见对方势力之深,绝非寻常江湖帮派。
江逐野紧随其后,浅色衣袍上的尘沙未落,腰间折扇半开,可那双素来散漫的眸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冷意。
风,忽然冷了。
不是自然的风寒,而是身后骤然卷来的一阵死静。
连风沙的呼啸都仿佛被瞬间抽离,周遭的空气重得像是灌了铅,压得人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谢临渊脚步猛地一顿。
江逐野折扇瞬间合拢,指尖扣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
苏惊霜腕间的那道旧痕,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酸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顺着血脉直窜心口。
三人没有回头。
无需言语,默契已成。
追杀者,终于追上来了。
下一刻,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荒丘之后跃出,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在瞬间便完成了合围,将三人前路后路堵得水泄不通。紫衣死士们躬身肃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阴影笼罩了整片荒原。
苏惊霜指尖微扣,长剑“嗡”一声出鞘,清冷的剑光在昏黄的天地间亮起。
“甩不掉。”
她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冷厉,听不出半分畏惧,只有决绝。
谢临渊横剑挡在苏惊霜身侧,墨剑垂地,剑脊微颤,气机已然锁定来敌:“对方早有准备,这荒途,便是他们的局。”
江逐野眸色一沉,软剑悄然出鞘,刃身泛着寒光:“想拿我们换什么?换云知意吗?”
话音落下,包围圈缓缓收紧。
一道身影自紫衣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一身深黑劲装,腰束玄色玉带,面容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他每向前一步,脚下的沙砾便微微塌陷一分,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全靠经年累月的杀伐之气堆砌,而非任何虚无缥缈的“威压”。
正是紫衣死士口中的掌印使。
他停在三丈开外,目光越过谢临渊与江逐野,直直落在苏惊霜那只腕间有着浅淡印记的手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贪婪,像是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药王谷的余痕,果然在你身上。”
掌印使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字字都像是淬了冰,刮过耳膜。
苏惊霜掌心一紧,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年前药王谷那片冲天火海。那时的浓烟,那时的惨叫,此刻都一一在眼前浮现,化作心口无法平息的悸动。
“当年药王谷倾尽全谷之力,布下那道死局,以为就能瞒天过海?”
掌印使冷笑一声,掌心一翻,一道暗赤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倒是可惜了那个守谷之人,拼尽一切终究也只是一场空。”
江逐野指节瞬间泛白,眸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听到“药王谷”三个字,那根尘封的痛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
谢临渊剑眉紧蹙,手腕微沉,墨剑直指掌印使:“口舌之利,无用。阁下若想动手,便尽管来。”
“冥顽不灵。”
掌印使冷哼一声,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谢临渊反应极快,长剑横斩,剑光如幕。然而下一秒,一股巨力狠狠砸在剑脊之上,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铛!”
谢临渊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身形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脚跟。
江逐野身形如电,软剑刁钻刺向掌印使肋下。可掌印使连头都未回,左手反手一扣,竟精准捏住了剑刃。
“咔嚓”一声脆响,削铁如泥的软剑应声断裂。
江逐野闷哼一声,旋身后退,落地时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不过瞬息之间,两大高手便已落败。
围在四周的紫衣死士依旧肃立,冷眼旁观,如同最忠诚的死士。掌印使一步步走向苏惊霜,脚下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敲打着三人的意志。
“你体内的那道印记,本就是药王谷遗留的锁命锁。今日我便废了你,送你去见药王谷那些亡魂。”
他右手高高抬起,掌心一压,一股实打实的内劲轰然砸向苏惊霜心口。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江湖中最直接的杀招——力压群雄。
苏惊霜避无可避,只能挥剑硬挡。
“砰!”
长剑与掌心相撞,一股狂暴的震荡波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周遭的荒土瞬间掀飞,碎石四溅。苏惊霜双腿深陷黄土之中,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腕间的那道旧痕彻底暴走,酸胀与剧痛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筋骨。
一股阴寒的力道顺着剑尖侵入经脉,那是掌印使的内劲特质,专克护体真气。
十年前药王谷灭门的记忆碎片在此刻彻底炸裂,那是无法磨灭的痛苦与恨意,此刻尽数被勾起,翻涌在心头。
“挣扎无用。”
掌印使语气淡漠,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那个愚笨的守护者护不住江逐野,更护不住你。”
话音未落,他掌心力道再增。
苏惊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手中长剑握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后方荒丘的阴影深处,一道极轻的破风之声悄然响起。
快得无人察觉。
一枚漆黑短刃自尘沙中破空而出,直取掌印使后心,刃身泛着淬血的寒芒,速度快到极致。
掌印使眸色一厉,被迫撤掌回身,左手一挥,挡开短刃。
“叮”的一声,短刃落地,深深插入黄土之中。
掌印使转头望去。
只见远处那座荒凉的孤丘背后,一道黑衣身影半跪在地,左肩黑衣被血浸透,长发遮面,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赤红眼眸。
是墨烬辞。
他未上前,未出声,只是静静蛰伏在阴影里,如同一头负伤的孤狼,死死锁住掌印使,脊背依旧笔直如剑。
“碍事的东西。”
掌印使冷声呵斥。
他这一分神,给了苏惊霜喘息之机。
苏惊霜猛地咬牙,指尖掐诀,体内暴走的真气强行逆转。腕间那道浅淡的印记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那是药王谷禁术被强行催动的征兆,以损伤经脉为代价,换取刹那的力量。
她抬眼,眸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冷寂的杀意。
“你,不配提药王谷。”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掌印使心头一悸,随即被滔天怒意取代:“找死!”
他再次抬掌,势要毙苏惊霜于掌下。
谢临渊与江逐野同时起身,即便负伤,依旧并肩挡在苏惊霜身前,剑光再起,决意死战。
江逐野眸底冷意刺骨,是真的动了杀心。
阴影中的墨烬辞,也缓缓站直了身体。即便伤口崩裂,鲜血不断滴落,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从未弯下半分。
荒途之上,长风呼啸。
残咒裂风,杀意沸腾。
【第三十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