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每年定期开布剑会,意在擢选安世扶危之才。各位弟子屹立守心崖可谓心有山海,但更应该志在苍生,望各位逐鹿争锋,早日下山承天道、济万民!”师伯在石台上慷慨激昂,活像百日誓师大会上带头宣誓的老校长。
今天绝对是黄道吉日,沈知来守心崖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艳阳高照的焦躁,她站在弟子中间,抬手覆在眉前遮阳,心不在焉地左看看右看看,凑巧找到了斜上方端严恭谨的承煜师兄。
再一转头,恰恰好对上赵清浔的眼睛,沈知被吓得一哆嗦。
赵清浔本是望着他的背影,这一瞬四目相对,他身形微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可眼底却先一步软了几分,目光落得又轻又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静静凝在沈知脸上。
沈知眉眼弯起一抹笑意,空张着嘴,夸张地做着唤他的嘴型。
赵清浔喉间微顿,片刻才轻轻应了,唇角几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浅淡弧度,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只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依旧亮得认真。
“比试双方需进入秘境,秘境随心而变、随意而生,各位弟子务必平心静气,今日剑会既分高下、也决心气。”
沈知觉得恶补剑法功力这几日心情无比舒畅,以前缺乏锻炼的胳膊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容易酸了,于是现在格外胸有成竹。
大师姐拿着籤筒挨个给予弟子们擎签,轮到沈知时,她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抬手稳稳擎住签筒,轻轻一摇。筒中竹签轻撞,发出清越声响,不多时,一支签文应声跃出,落在她掌心。
上面赫然写着“凌舟”,沈知舒了一口气,凌舟师兄修习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她俩半斤八两,倒更生了沈知两分士气。
赵清浔看着手中签文,回想这几日承煜师兄指导他们练剑时,常常借着姿势罅隙给沈知渡内力,虽为杯水车薪,不过也让沈知练剑松快了些。
无论如何,全力以赴就好。
“赵师兄,讨教了。”
承煜自弟子列中缓步走来。身姿端稳,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浮躁,只走到他面前站定,才轻轻举起自己手中签纸。
赵清浔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同道相惜的沉静:
“承煜师弟,我们场上各凭本事,不必相让。”
承煜轻轻点头,神色坦然,目光坚定:
“自当如此。能与赵师兄一战,亦是幸事。”
……
沈知右手擎着月泠剑柄,站在秘境入口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不安感悄悄席卷她的全身,凌舟在一旁卷起衣袖蓄势待发。见沈知还怔在原地,于是凑近些担忧地用手肘碰了碰了沈知。
腰间的月泠也仿佛惴惴不安着抖动,沈知深呼一口气,与凌舟相视点头,踏步冲进秘境。
不远处一直张望沈知方向的承煜和赵清浔见此,也放心下来,各自执剑朝秘境内奔去。
秘境内波谲云诡,沈知皱了皱鼻子,嗅到一股奇香,她和凌舟身处一片混沌之中,飓风无情地摧刮着他们的身躯,凌舟举手挡风,透过指隙向沈知的方向一寸寸挪动。
“知知,师伯说这秘境随闯入者心意而变。你别急,我们一起闭着眼,尽量平静下来。”凌舟忆起师伯的话,提醒对这景况摸不着头脑的沈知。
沈知照做着闭上眼,她脑海里顿时浮现灵鹊山,沈知所恋眷的灵鹊山微风清和,云雾温柔。山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在田埂间嬉笑奔跑,老人闲坐闲谈,一派安稳平和。山间灵气不散,人间烟火不绝。
沈知静静忆着这方天地,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被挡在山外,只余下这一片安稳岁月、安居乐业。
两人不约而同睁眼,瞬间置身于灵鹊山的清樾林中,凌舟叉着腰环顾四周,目瞪口呆感慨着:
“每每见到知知都会想起灵鹊山的桂花酥,没想到这下倒阴差阳错跟知知想一块去了。”
沈知抬头望着天,阳光从层层叶缝间漏下,碎成点点金斑铺在林间青石上,风过处林涛轻响,叶影摇曳。
只是那股奇香愈演愈烈,沈知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心里那种不安到发毛的感觉也愈来愈明显。
“知知,师兄爱幼,先让你两招!”凌舟背身拔刀,信任地将弱点开场就暴露出来,还胸有成竹地甘愿让招。
沈知不甘示弱,迅速拔出月泠,转身云刀后剑直指凌舟。
“凌舟师兄可要瞧好了,我沈知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沈知咧嘴噙着笑挥剑出招。
沈知有着承煜偷渡的内力,彼时握剑的手稳得如山巅磐石。她身形清瘦,出招却极稳,剑招走的是“清和”剑意,每一式都守得密不透风,剑尖擦过凌舟剑身时,带着细碎的风声,却从不含杀意。
“凌舟师兄,承让了。”她声线平和,剑尖微挑,剑势陡然一转,剑身如松枝横斜,剑影层层叠叠,将凌舟周身大穴都笼罩在剑势里。
凌舟师兄也算是灵鹊山这一辈师兄弟之间的翘楚,他笑了一声,剑意陡然转烈,剑势大开。
“来得好!”
长剑横扫,带起台面上的碎石,剑身翻飞如浪,与沈知的清柔剑意碰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清樾林间竹叶呼啸,他招招逼近,时而刚猛如崖松破石,时而灵动如溪涧绕竹,一时间秘境内剑气纵横,流云都被剑气逼得四散。
“知知,你的剑已够稳,再进一寸!”
凌舟旋身侧转,剑背猛击沈知腕间,逼得她松剑一瞬,随即长剑直刺,剑尖直指沈知心口,却在离寸许处顿住,只待她侧身便收招。
可这一瞬,变故陡生。
沈知腕间一旋,竟反手卸去剑势,月泠贴着凌舟剑脊滑过,险之又险地避开那直刺,同时剑尖斜挑,直取凌舟左肩。这一招极险,破了凌舟的架势,却也让两人同时失了平衡。凌舟心头一紧,收剑去挡,却晚了半分——
沈知鼻尖忽然萦绕上一股极淡的、甜腻如兰的异香。
她自小在灵鹊山养着,对草木气息极为敏感。可这香气不同,无孔不入,顺着她的呼吸钻进肺腑,像一缕温软的烟,瞬间缠上了四肢百骸。她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的剑势猛地滞涩,眼前的清樾林、流云、甚至凌舟的眉眼,都开始泛起模糊的青雾。
是迷药!
她早该察觉的,方才交手时,林中似乎有细沙飘落,又或是风里藏了不该有的气息。可此刻灵气被迷药扰得紊乱,经脉里一股燥热翻涌,理智像被潮水漫过的堤岸,一点点溃决。
“知知?”凌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收剑欲探,却已来不及。
沈知的手已经不受控制,月泠在燥热里失了准头。原本该收势的剑尖,竟凭着一股被迷乱的本能,狠狠向前一捅——
……
另一秘境之内,剑气纵横,光影交错……
承煜一身鹅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长剑出鞘便有风雷之势,招式利落潇洒、意气风发,每一剑都快准稳,灵气充沛,锋芒毕露。
赵清浔握着亦昭紧追,极尽全身修为相抗。他根骨本就薄弱,纵使日夜苦练,在天赋卓绝的承煜面前依旧步步受制。剑风擦过耳畔,碎石飞溅,他咬牙强撑,剑招却渐渐力竭,破绽迭出。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如电,你来我往间已是数十回合。
承煜旋身横扫,栖光剑势凌厉却留一线,并非狠厉,只是切磋间的自然锋芒。赵清浔仓促回挡,两剑狠狠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猛地一偏。
就在这一瞬——
栖光上的剑穗无意扫过,剑尖擦着赵清浔面颊掠过,“叮”的一声轻响,墨黑色半面具竟被这股力道震飞,直直坠落在地。
时间仿佛静止。
秘境之中一片死寂。
面具之下,右脸狰狞毕现——凹凸不平的疤痕增生,暗红翻卷,皮肉扭曲愈合,右眼蒙着一层灰白翳膜,可怖刺目。
承煜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停手。
但他教养刻入骨髓,惊色只一闪而过,立刻垂眼偏头,绝不直视,连余光都刻意避开,语气急促又带着歉意:
“赵师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赵清浔却面色平静,仿佛被看见的不是自己的伤疤,他早已未把承煜与那些卑鄙小人混为一谈。
他缓缓弯腰,捡起面具,随手擦去尘屑,重新覆在脸上,遮住所有不堪。动作从容淡然,无半分狼狈,更无半分羞恼。
他直起身,收剑入鞘,声音平静无波:
“我输了。”
承煜依旧不敢抬头,只轻声道:“承让。”
——
剑身穿透皮肉的声音,在清樾林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知僵在原地,迷药的甜香还在鼻尖萦绕,眼前的青雾越来越浓。她低头,看见剑尖从凌舟左肩穿出,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林中沙地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而凌舟的肩骨处,传来清晰的、骨头被洞穿的剧痛,那股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知知……你……”凌舟的声音发颤,却没有怒,只有难以置信。他想抬手,可手臂刚抬起,就因琵琶骨被捅穿而无力垂下,整条左臂瞬间失去力气,长剑“当啷”一声落在石台面上。
两人同时失去力气。
沈知的理智彻底被迷药吞噬,只剩下一股被搅乱的、近乎暴戾的本能。她握着剑的手没松,反而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拽着凌舟向后退——秘境边缘本就无栏,两人踉跄着撞破云雾,双双跌出了“清樾林”。
秘境外的弟子惊呼四起,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坠出秘境,而沈知,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眼神里的清明彻底消散。
她落在守心崖边的一块突出灵石上,周身灵气失控地炸开,浅杏色衣装被灵气吹得完全张开。迷药彻底掌控了她,眼前的青雾变成了血红色的狂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幻听。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围在秘境边、脸色惨白的弟子们,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被蛊惑的暴戾。
“拦住她!”有长老反应过来,厉声喝止。
可已经晚了。
沈知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出,月泠在他手中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剑。她的剑招彻底乱了,不再有承煜所授剑招的清和,也没有了方才的分寸,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狠厉,招招攻向弟子们的要害。
有弟子举剑格挡,被他一剑震飞长剑,肩头血花炸开;有弟子布起灵阵,却被他周身失控的灵气震得连连后退,口吐鲜血。
“知知!清醒点!”凌舟被弟子扶着,勉强靠在灵石上,琵琶骨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却拼尽全力嘶吼。
沈知的动作一顿,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凌舟身上,那片狂乱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沈知自己的清明。
可只是一瞬。
迷药的蛊惑再次压过一切,她身形一转,剑尖直指凌舟。
灵鹊山的弟子们哗然,看着昔日温柔的小师妹,此刻像一头失控的凶兽,在剑会上肆意挥剑。血溅在流云上,染红了整片守心崖的光幕。
——
承煜和赵清浔二人刚转身欲踏出秘境,一股狂暴嗜血的灵气骤然撞破结界,席卷而来!
只见云雾翻滚中,两道身影狼狈跌出——
沈知衣裳染血,神智尽失,周身灵气疯狂暴走,已然彻底失控。
凌舟左肩鲜血狂涌,琵琶骨被洞穿,虚弱不堪,却仍拼命想拉住她。
“知知——!!”
沈知已然听不见任何呼唤,迷药攻心,眼中只剩杀意,长剑一扬,便错开凌舟,朝着承煜与赵清浔狂劈而来!
“她中了迷药!”承煜瞬间判断,拔剑迎上,
“清浔,联手制住她!”
赵清浔心头一紧,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沈知,想起往日里她温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沈知的月泠再次横扫,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逼承煜面门。承煜侧身闪避,却被她顺势带起的灵气震得后退数步。
“承煜!”赵清浔下意识喊出声。就在两人堪堪支撑、局势危急之时——
一道身影自秘境出口姗姗而至,裙袂轻扬,步履迅疾,正是阮清禾。
她一眼看破局势,不言不语,趁承煜与赵清浔全力缠住沈知剑势的刹那,身形如轻烟掠至沈知身后,近身抬手,掌刃干脆利落劈在她后颈。
“唔……”
沈知浑身一软,赤红眼神瞬间涣散,身体直直倒落。
承煜立刻上前,稳稳接住她的身体,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肌肤,以及颈后那一道清晰的红痕。他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皱眉,看着沈知昏迷中依旧紧绷的眉眼,眼底满是担忧。
赵清浔也收了剑,走到两人身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沈知,又看了看凌舟肩头的伤口,眼底满是疑惑与震惊: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舟靠在承煜怀里,脸色苍白,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言难尽……先带知知回去,再说。”
阳光透过光幕,落在众人身上,大家皆惊魂甫定,余悸未消。
失控的沈知被制住,风波暂歇,可灵鹊山的这场变故,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