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与归期

第三章 舷窗下的星光

猎鹰号早已驶离遗忘之海的混乱星域，进入了相对平稳的星轨航道。

舰内的重力系统与恒温系统调到了最舒适的档位，没有逃生舱里刺骨的寒意，也没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只剩下引擎平稳运转的低鸣，温和得像一场绵长的呼吸。

温故靠在柔软的床头，后背垫着谢临亲自调整过的靠枕，身上盖着带着对方体温的薄毯。舱内的灯光被调得十分柔和，不刺眼，却足够照亮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谢临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硝烟与星尘味道，是让他在无边黑暗里执念了千万次的安全感。

那是谢临从自己身上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的外套，此刻穿在温故身上显得格外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像是把那十年的空缺与不安，都一并温柔地包裹住。

舱门被轻轻推开。

谢临端着一个恒温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营养液，还有一小碗熬得绵密的流质粥食。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尚且虚弱的人，直到走到床边，才微微放低声音，语气里是与在外人面前截然不同的柔软。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故缓缓抬眼看向他。

灯光落在谢临的侧脸上，将他冷硬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肩背更挺拔，眉眼更冷冽，周身是历经无数生死任务才沉淀下来的压迫感，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始终温柔得一塌糊涂。眼下淡淡的青黑十分明显，不用想也知道，在找到他之前的无数个日夜，这个人大概从未真正安心睡过。

温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比在逃生舱里清晰了太多：“不难受……就是有点轻，像在做梦。”

他到现在还有些不真实感。

前一刻还在死寂冰冷的陨石堆里，等着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以为自己最终会变成遗忘之海里又一具无人知晓的舰骸。可下一秒，这个人就破开星海而来，逆光站在他面前，把他从绝望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谢临在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先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拿起那碗粥，用小勺舀起一小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

“不是梦。”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是真的。”

温故看着他细致入微的动作，鼻尖微微发酸。

在军校的时候，谢临就是这样。明明是队内最凌厉强势的人，对谁都冷淡疏离，唯独对他格外有耐心。他训练受伤时，谢临会替他处理伤口；他熬夜刷题精神不济时，对方会默默递上温水；就连他挑食不爱吃的东西，谢临都会不动声色地替他挑走，再把他喜欢的推到他面前。

那些细碎的温柔，他原本在混乱的记忆里快要抓不住，可此刻，全都一点点清晰起来。

“慢点吃，这是舰上厨房能做的最温和的流食，等回到星落，我给你做你以前喜欢的。”谢临将小勺递到他唇边。

温故顺从地小口咽下，软糯的粥温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盘踞在身体里许久的寒意。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忍不住轻声问：“星落……是哪里？”

“我们以后的家。”谢临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暖意，“一颗宜居星球，气候稳定，有植被，有昼夜，不像舰上，也不像那些混乱星域。”

他找了很久，才选了那样一个地方。

从确定温故失踪的那天起，他就悄悄在星落置办了一处居所，按照温故曾经随口提过的喜好布置，一年又一年，像是在提前等一个注定会回来的人。

温故的心轻轻一颤，握着薄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家。

这个字在遗忘之海的十年里，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家了，直到谢临出现，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以后会有。

“你……找了我十年，对不对？”温故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舱内的声响盖过。

谢临舀粥的手猛地一顿。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承认得没有一丝犹豫。

“从跃迁爆炸，你被气流卷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找。”

他没有细说这十年究竟有多难。

不说自己违抗过多少次上级指令，孤身闯入多少片被列为禁区的死亡星域；不说自己多少次靠着一丝虚无缥缈的线索，在茫茫星海里搜寻数月，最后却只找到一堆破碎的舰体残骸；不说多少个深夜，他独自站在猎鹰号的舰桥，看着无边星海，一遍一遍默念着他的名字，怕自己忘了，更怕自己再也找不到。

那些痛苦、焦灼、绝望与自我责怪，他都不想让温故再听一遍。

所有的磨难，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温故不必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把他弄丢。

可温故却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一切，眼眶一点点泛红，水汽在眼底凝聚，轻轻落了下来。

“对不起……”他声音带着哽咽，“如果我当时没有跟你一起上船，如果我听话一点，你就不用……”

“不准说这种话。”谢临立刻放下碗，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无比轻柔，“从来不是你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是他没有足够强，是他没能把人牢牢护在身后，才让温故一个人，在那样可怕的地方，撑了整整十年。

该道歉的人，是他。

温故被他温柔又坚定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漫长等待后的释然，是终于有人把他从无边孤寂里拉出来的滚烫暖意。

谢临轻轻把人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星尘。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一下一下，轻轻顺着温故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了太久、终于回到巢穴的小兽。

温故靠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

比宇宙里所有的低频杂音都要动听，比逃生舱里勉强维持的供氧更让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温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微微偏头，看向舷窗之外。

窗外不再是遗忘之海浓稠压抑的墨蓝星云，而是辽阔澄澈的深空。无数星辰在黑暗里闪烁，像被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星河横亘天际，流光缓慢流淌，美得让人屏息。

“以前在逃生舱里，我也能看见星星。”温故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一点鼻音，“可是那里的星星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谢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舷窗，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抱得更稳了些：“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谢临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温柔，穿透星海，落在温故心底。

“因为现在，你身边有我。”

舷窗外，星尘流转，星河浩荡。

舷窗内，灯光温柔，心跳相依。

十年孤寂，十年漂泊，终于在这一刻，被身边人的温度彻底焐热。

温故轻轻闭上眼，靠在谢临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窗外流动的星光，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他的漫长等待，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