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邪还未走入莫娜神殿中,便闻听到了她清脆如铃的笑声,笑声混着灵花绽放时细碎的灵光波动,温柔得能化进人骨血里。
莫邪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想他与莫娜千万年相伴,从未分离如今要亲口说出离别,他竟觉比执掌深渊法则、面对混沌狂涛还要艰难。
沉默一瞬,莫邪还是轻轻推开了莫娜神殿的门,走了进去
殿内一片柔光。
莫娜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片盛放的星辰花,花瓣泛着淡淡的莹蓝,像把整片深渊的星子都揉进了花心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发间别着一朵淡紫幽兰花,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引着神力,让最后一个花苞缓缓舒展。
听见推门声,她猛地抬头。
看见是莫邪,她那双原本就清亮的眸子,更亮了几分,像藏了两颗揉碎的星辰
莫娜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蹦跳着扑进了莫邪的怀里,她的语气甜软又雀跃:“哥哥!你终于出藏书阁啦!我都等了你好几天了!你快看——我种的星辰花开了,是不是特别好看?我特意种给你的,给你的神殿摆满!让你的神殿再不冷清清的”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拉着莫邪的手就要往花丛那边去
莫邪垂眸,望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间,沉重得难以出口。
莫邪顿了顿,反手轻轻握住莫娜的手,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语气轻柔,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莫娜耳里:
“娜娜,哥哥有件事,要跟你说。”
莫娜见他这般严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歪了歪头,心中不安顿生,指尖下意识攥紧莫邪的衣袖,声音里多了几分怯意:
“怎么了哥哥?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我上次偷偷跑到深渊边缘,长老跟你告状了?”
“那不是你的错,哥哥也不是要说这个。”莫邪轻轻摇头,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柔却坚定,
“是我……决定要离开万丈深渊,去外面的混沌里,游历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惊雷,在莫娜耳边轰然炸开。
她瞬间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抓着莫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白,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离开深渊?哥哥,你一个人去吗?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不行我不同意!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是要丢下你,是有正事需要我出去一趟。”莫邪见脸色惨白,一脸惶恐,他心头猛地一紧,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柔声安抚
“深渊的情况,你恐怕也早有察觉了我翻遍藏书也未找到解救之法,便想去混沌外寻找看是否有解救之法,娜娜,你乖乖留在深渊等我,好不好?外面太危险了,哥哥这次,不能带上你。”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莫娜拼命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哥哥,从我们有意识起,就从来没有分开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的!你现在要一个人到深渊外去寻找解救深渊的办法,我不放心,我会担心的,我们同去,还好有个照应……”
“娜娜,你听话,乖乖留在神殿。”莫邪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依旧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外面全是无序雾气,充满未知凶险连我都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我不能带你去,我怕护不住你,怕你受一点伤,深渊中有本源神力保护着,一时半会不会出问题,娜娜你乖乖呆在万丈深渊,替我管好万丈深渊里的族人们”
“我不怕危险!”莫娜哽咽着喊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固执地仰头看他,
“哥哥,我也有神力!长老都夸我术法进步快,我能保护自己,还能帮你打架!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上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哥哥,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她像从前无数次撒娇央求时那样,轻轻晃着他的衣袖,满眼都是委屈与期盼。
从前,无论她想要什么,哪怕是摘深渊最高处的月心花,莫邪都会想方设法为她摘来。
可这一次,他只是缓缓,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娜娜!这件事,没得商量”
莫娜望着他坚定不移的眼神,终于明白——哥哥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绝不会松口。
心底的委屈与恐慌如潮水般汹涌而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碎成细小的灵光。
可她也清楚,哥哥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万牛也难拉回。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好……我知道了,哥哥心意已决,我不闹了,你不让我跟着,我就不跟,我乖乖留在深渊,管好自己,不闯祸,等你回来。”
莫邪看着她强装懂事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伸手,将单薄的小姑娘紧紧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得几乎要化开:
“对不起,娜娜,是哥哥不好,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可是外面太危险,只有你留在这里,我才安心。”
莫娜埋在他胸口,闷闷出声:
“我不要哥哥说对不起。我只要哥哥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不管是什么哥哥都答应你”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不许受伤,不许遇到危险,要早点回来。”
莫娜抬起头,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执着得近乎倔强,
“深渊里的星辰花开了又谢,我会每天都在神殿门口等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我就敢自己冲进混沌里去找你。”
“好。”莫邪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
“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一定会早点回来,绝对不会让你等太久。”
莫娜伸出自已纤细的小拇指:“那拉勾!哥哥不许骗我!我们说好了,早去早回,不许食言!”
莫邪看着那截小小的、微微发抖的手指,心头一软,原本眼中的清冷尽数化开,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也伸出小拇指,与她紧紧勾在一起,指腹相贴,带着彼此温热的气息:
“好,拉勾,哥哥绝对不骗你。”
拉完勾,莫娜还是舍不得放开莫邪,却也知道总是要分别,她想着自己不能与哥哥同去,总要给些什么保护哥哥
于是她放开莫邪的手,丢下一句“哥哥,等我一下”
话落,她转身跑回内殿,不一会就又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股脑塞进莫邪手里。
莫邪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亲手凝聚的灵珠,每一颗都莹润发亮,带着她独有的、温暖的本源神力。
“这里面的灵珠,红色的是疗伤的,蓝色的能驱散混沌雾气,白色的能提前预警危险。还有这个最大的——”
莫娜拿起一颗暖黄色灵珠,郑重地按进他手心,
“这个捏碎,我就能立刻感知到你的位置,不管你在混沌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哥哥,你一定要都带着,一颗都不许丢,也不许不用。”
莫邪捧着沉甸甸的锦囊,知道这是她攒了千百万年的心血,指尖都微微发烫。
他握紧锦囊,重重点头:
“好,哥哥都带着,一刻也不离身”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叮嘱的都叮嘱了。
莫邪知道,再拖下去,他只会越来越舍不得,终究还是狠下心。
他最后深深看了莫娜一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神殿。
莫娜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送到万丈深渊的入口。
看着莫邪的身影一步步踏入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雾气,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道背影放声大喊:
“哥哥!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一直在神殿里等你!永远都等你——!”
莫邪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挥了挥。
下一瞬,身影彻底消失在翻涌不息的混沌雾气之中。
莫娜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雾海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渊的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和哥哥拉过勾的手指,轻声喃喃:
“哥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等你回家。”
离开了万丈深渊,莫邪便彻底踏入了无边混沌。
与深渊的安稳有序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狂乱、无序的。
灰色雾气翻涌不息,吞噬光线,吞噬声音,甚至一点点侵蚀着神祇的本源神力。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死寂的灰,分不清东西南北,望不见来路,也看不到尽头。
他独自一人在混沌中前行,靠着自身神力驱散周遭狂暴气流,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混沌之中,没有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十年百年,也许已是千百万年。
怀里的灵珠被他用神力细细温养,依旧莹润光亮,可他走遍所至的每一寸虚空,却没有遇见半个生灵,没有看见半分别样风景,解救族人的线索也一丝末有
耳边永远只有混沌气流呼啸的声音单调、重复、孤寂。
他开始怀念深渊里的一切。
怀念莫娜叽叽喳喳的笑声,怀念灵花绽放的轻响,怀念长老殿里青铜鼎轻轻撞击的声音,怀念那道总爱黏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就在他心绪沉落时,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混沌的狂暴之气,也不是神族的清灵光韵,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
带着勃勃生机、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识波动。
莫邪瞳孔微缩,这是否有解救深渊的线索?抱着一丝期待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丝灵识波动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越往前,那道气息便越清晰。
他穿过层层叠叠的混沌雾霭,终于在一片空旷的虚空之中,看见了——
自离开万丈深渊后,在这片鸿蒙混沌里,遇到的第一个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