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秋。
杭州的桂花开了。满城金黄,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西湖的水面上,落在断桥的石栏上,落在来往行人的肩上。我站在保俶塔下,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湖还是那个湖,山还是那个山,可一切都变了。京城没了,皇帝没了,大明也没了。
北斋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挽着髻,插着一支银簪。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西湖的水。
“想什么呢?”她问。
“想孙阁老。”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孙承宗死在崇祯十一年。清兵入塞,攻高阳,他带着全家守城。城破,被擒,自缢而死。他的五个儿子、六个孙子、两个侄子,都死在那场仗里。孙富贵也死了,死在城墙上,手里还握着刀。
消息传到杭州的时候,北斋哭了一场。我没哭。我只是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喝了一整夜的酒。天亮的时候,酒喝完了,我站起来,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阁老,您说得对。朝堂上那些人,比后金可怕。可后金来了,您还是守了。守不住,就死了。您这辈子,没白活。”
北斋站在我身后,轻轻抱住我。她的身体很瘦,很暖。
“沈炼,别难过。孙阁老是好人,好人会上天堂的。”
“你信天堂?”
“信。画里就有。山水、花鸟、人,画好了,就是天堂。”
我看着她的画,看了很久。画上有一座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院墙后面,是保俶塔,是西湖,是远山。
“这是哪儿?”
“我们家。”
“我们家?”
“嗯。你和我,住在这里。种花,画画,看湖。哪儿都不去。”
她把画递给我。“送你的。”
我接过来,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有了好多幅画,每一幅都是她画的,每一幅都是家的样子。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回家。”
我们沿着湖边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路边的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说的是崇祯皇帝煤山自缢的事。说书的拍着醒木,声音沙哑:“……皇上走了,大明没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啊。”
听书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北斋拉着我走过去,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书的看见她,愣了一下。
“陆先生?您来了?上来说一段?”
“不了。”她摇摇头,“今天不想说。”
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说书的,他站在台上,醒木放在桌上,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位爷,您是京城来的?”
“是。”
“京城好,还是杭州好?”
我想了想。“杭州好。”
他哈哈大笑。“那就别走了。杭州好,留下吧。”
“不走了。”
北斋拉着我,走过断桥,走过白堤,走过孤山。走到一座小院前,她停下来。院墙不高,爬满了藤蔓,门是木头的,有些旧了,可很结实。门楣上没有匾,只有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到了。”她推开门。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很高,很大,满树金黄,花瓣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椅上,落在她画画的地方。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这是……”
“孙阁老种的。”她轻声说,“那年我们去高阳看他,他给了我一棵树苗,说种在院子里,等桂花开了,他就来看。后来……”
她没说完。后来,孙承宗没来。他死在高阳,死在城墙上,死在那个秋天。
我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很轻,很薄,像他拍在我肩膀上的手。
“阁老,桂花开了。您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我肩上,落在那壶酒上。我坐下来,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
“阁老,敬您。”
我仰头干了。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发烫,可心里暖暖的。
北斋坐在我旁边,也倒了一杯,对着那杯空着的酒,轻轻说:“孙阁老,谢谢您。谢谢您照顾沈炼,谢谢您送我们桂花树,谢谢您……”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滴在酒杯里。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轻轻的,像一片花瓣。
“妙玄,别哭了。阁老不喜欢人哭。”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他说,哭没用。与其哭,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什么是有用的事?”
“活着。好好活着。替他看这片桂花,替他看这片湖,替他把那些画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可她在笑。
“那我们就好好活着。”
“嗯。”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染上一片红。桂花还在飘,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我们身上。我掏出那幅画,展开,放在石桌上。画上的小院,就是这座小院。画上的桂花树,就是这棵桂花树。画上的人,穿着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站在树下,眉头不皱了,嘴角翘着,在笑。
“画得像吗?”她问。
“像。就是太年轻了。”
“你不年轻了?”
“老了。”
“我也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我说,“比年轻的时候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比满树的桂花还好看。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的西湖在月光下像一面镜子,保俶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歌。
“沈炼,”她忽然说,“你说,孙阁老现在在哪儿?”
“在天上。”
“天上哪儿?”
“桂花树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月亮挂在树梢,金黄的桂花在月光下像一粒粒碎金。
“他在看着我们吗?”
“在。”
“那他会看见什么?”
“看见两个老人,坐在桂花树下,喝酒,看月亮。”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还有一壶酒,两幅画,三座坟。”
“三座坟?”
“陆九的,程本直的,了因和丁巳的。都在北方,都在我们回不去的北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不回去了。在这儿,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桂花,替他们看西湖,替他们把那些故事留下来。”
“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风吹过来,桂花飘起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人,穿着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站在桂花树下,笑着。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等桂花开了,我画给你看。”
画了这么多年,画了这么多幅,终于画完了。
“妙玄。”
“嗯?”
“桂花开了。”
“嗯。开了。”
“真好看。”
她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湖面的波纹,银白的头发像月光。她老了,可她的眼睛没老,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清。像西湖的水,像保俶塔的影子,像她画里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山水。
我闭上眼睛,听着风铃声,听着桂花飘落的声音,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画一幅画。
“沈炼。”
“嗯?”
“下辈子,你还当锦衣卫吗?”
“不当了。”
“那当什么?”
“当个画画的。跟你一起,画山水,画花鸟,画人。”
“画谁?”
“画你。画你年轻的时候,画你现在的时候,画你老了的时候。画一辈子。”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
月亮升到天顶,照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风停了,桂花不飘了,风铃不响了。西湖的水静静的,保俶塔的影子静静的,天地都静静的。
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像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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