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桂花香时（二）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穿好衣裳，把绣春刀挂在腰间，把那几封信和三幅画塞进怀里。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马三和王大海还在睡。我没叫醒他们，留了一壶酒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等我回来。”

出了门，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在青石板上回响。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士兵认得我，没拦。

“沈大人，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回来。”

他笑了笑，打开侧门。我走出去，站在城外，回过头。宁远城在晨光里沉默着，城墙上的大炮还在，敌楼还在，那些血迹还在。可我知道，它会一直在。守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活着和死去的人。

我翻身上马，往南走。走了很远，回过头，还能看见它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晨光里，目送着我。风很大，吹得路边的草东倒西歪。可我不觉得冷。怀里有她的画，有她的信，有她的等待。

走了三天，到了山海关。我没进城，绕到城外的那座山坡上。陆九的坟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木碑上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我蹲下来，把酒倒在他坟前。

“陆九，我走了。回京城看看，看完了就回来。”

风吹过来，吹得木碑哗啦啦响。像是在回答我。

我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翻身上马。走了很远，回过头，还能看见那座坟。像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目送着我。

又走了几天，京城终于到了。远远望见那座城门的时候，我勒住马，愣在那里。夕阳照在城墙上，给它镀了一层金。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进城的人，推车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热热闹闹的。

我策马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等了很久，轮到我了。守城的士兵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沈大人？您回来了？”

“回来了。”

“您可好久没回来了。”

“嗯。去辽东办了点事。”

他挥挥手放行。我策马进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热热闹闹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我知道，变了。我走的时候是春天，现在是秋天。春天的时候，杏花开了。现在，桂花开了。

我往琉璃厂走。远远看见听雨轩的招牌，褪了色，可还在。门口多了一棵树，小小的，才到人的腰。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摇晃。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银簪。她低着头，在给树浇水。水壶很沉，她提得很吃力，可她很认真，每一滴水都浇在树根上。

我勒住马，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她浇完水，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抬起头，看见了我。

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愣在那里，看着我，一动不动。我翻身下马，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可没有哭。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伤好了？”

“好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肩膀。那里有一道疤，隔着衣服摸不到，可她知道在那里。“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很软，靠在我胸口，微微发抖。我低下头，闻着她头发上的桂花香。不是树的香，是她的。她一直用桂花油的。

“妙玄，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抱紧了我。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我们一眼，有人不看。可我不在乎。这一刻，我只想抱着她，站在桂花树下，站在夕阳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可她在笑。

“你瘦了。”

“你也是。”

“黑了。”

“你也是。”

“丑了。”

我愣了一下。她笑了，那笑容比桂花还好看。

“骗你的。”她拉起我的手，“进来吧。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拉着我走进听雨轩。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几幅画。桌上摊着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人，穿着飞鱼服，腰里挎着绣春刀，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桂花开了，满树金黄，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心里。他的眉头不皱了，嘴角翘着，在笑。

我看着她。“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走的那天。”她低下头，“我每天画一点，画了好几个月。想你的时候就画几笔。画着画着，你就回来了。”

我把画拿起来，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有了三幅画，现在四幅了。每一幅都是她，每一幅都是等待。

“妙玄。”

“嗯？”

“我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不走了？辽东那边……”

“不走了。”我说，“袁大人说让我回去，可我不想回去了。京城有案子要查，有你在等我。哪儿都不去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

“那就不走了。”她轻声说。

窗外，夕阳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桂花树下，她的影子，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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