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退兵后的第三天,袁崇焕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只带了两个亲兵,风尘仆仆地从山海关赶来。马是枣红色的,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跟他一样,看着单薄,可骨子里透着股硬气。赵率教让人开城门迎接,他摆了摆手,自己骑马进了城,直接上了城墙。他走路很快,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个亲兵小跑着才跟得上。
我跟着他上了城墙。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沉默了很久。城外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云梯的残骸、破碎的旗帜、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在暮色里像一堆堆黑色的石头。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代善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他退兵,不是怕了,是在等。等援军,等粮草,等火炮。等他准备好了,还会再来。”
赵率教站在他旁边,左腿还缠着布条,拄着拐杖。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来就来。宁远不是那么好攻的。天启六年,努尔哈赤带了十三万人都没攻下来,代善比他爹差远了。”
“光守不够。”袁崇焕转过头,看着他,“得打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打出去?咱们只有两万多人,后金有六万,守都吃力,怎么打出去?城头上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紧了嘴唇,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袁崇焕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后金的粮草在锦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大营,囤了至少三个月的粮。代善的六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光马料就得几百车。粮草一烧,他不退也得退。没有粮,再勇猛的兵也打不了仗。”
赵率教的眼睛亮了。“我带人去。”
“你腿伤了,不能去。”袁崇焕看向我,“沈炼,你去。”
我一愣。“我?”
“你在北镇抚司当过差,查过案子,打探消息是你的老本行。这次不是查案,是烧粮。我给你三百精兵,都是辽东的老卒,翻山越岭不在话下。你带着他们,绕到后金后面,把粮草烧了。”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月黑风高,好办事。”
当天夜里,我带着三百人,从宁远北门悄悄出了城。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在黑暗里摸路,马蹄裹了布,走路不出声。马三跟在我身边,王大海腿伤没好,留在城里。临走的时候,王大海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沈大人,您可千万回来。我还等着跟您喝酒呢。”
“放心。酒留着,回来喝。”
我们摸黑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锦州城外的一片山沟里。山沟很深,两边的山崖上长满了松树,黑压压的,遮住了天光。我们把马留在沟里,派人看着,其余的人爬上山崖,趴在草丛里往下看。
“沈大人,”马三趴在我旁边,指着前面,“那就是后金的粮草大营。”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沉。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少说有上千顶,白色的、灰色的,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帐篷中间堆着高高的粮垛,用油布盖着,像一座座小山。大营四周挖了壕沟,竖了栅栏,栅栏顶上削尖了,像一排排长矛。巡逻兵来来往往,一队接一队,间隔很短,根本没空子可钻。
“多少人?”我问。
“至少三千。”马三说,“守将叫阿济格,是代善的侄子,打仗很猛。我听说这个人,十五岁就上战场,杀人如麻,后金的人叫他‘小狼’。”
三百对三千。硬打是找死。得想别的办法。
我趴在那里,盯着那个大营,脑子飞快地转着。壕沟、栅栏、巡逻兵、粮垛……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忽然,我看见了一个东西——大营东边,有一片树林,离粮垛很近,只有几十步。风从西边吹过来,往东边吹,正是从树林往大营的方向。
“马三,你带两百人,绕到大营东边的树林里。埋伏好,别出声。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从怀里掏出几个油布包,扔给他。“袁大人给的。震天雷,扔出去就炸,跟打雷一样响。你听到西边起火,就点着震天雷往营里扔,能扔多远扔多远。然后带着人往粮垛上射火箭,有多少射多少。”
马三接过去,掂了掂,咧嘴笑了。“好东西。那您呢?”
“我带一百人,从西边摸进去。烧了粮垛就跑。”
“一百人?太少了。阿济格有三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您淹死。”
“够了。人多了反而坏事。西边的巡逻兵少,隔一炷香的工夫才来一队。我算过了,从巡逻兵过去到下一队来,有一盏茶的空当。一盏茶,够了。”
马三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人走了。我趴在草丛里,等着天黑。太阳慢慢西沉,天边染上一片红,像血。风大了,吹得松树哗啦啦响。远处的大营里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