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地将它挑出来,就着殷澄颤巍巍递过来的温水壶冲洗。污垢褪去,露出那东西的本相——半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被胃酸腐蚀得边缘发黑起毛,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刻痕。
是字。
“兵……部……”殷澄凑过来,磕磕巴巴地念,“勘……合?”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也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刚才还冻得发麻的手指,忽然滚烫起来。
兵部勘合。
这玩意儿,是兵部签发、用于调拨军械物资,或者证明某种特殊公务身份的凭证。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溺死在护城河、浑身刺满诡异纹身的无名尸体的胃里。
更不该,只剩下半块。
另外半块在哪里?为什么会被吞下去?这具尸体,到底是谁?
远处城墙垛口后的影子,似乎又动了一下。
“大人,”殷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这……咱们还往下查吗?”
我捏着那半块湿漉漉、滑腻腻的木牌,没说话。河风卷着火盆里呛人的烟气,扑在脸上。背后是沉默高耸的城墙,面前是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水。东厂溜了,刑部推了,这案子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被精准地扔进了我沈炼的怀里。
查,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不查?我看了看手里这半块勘合,又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我能因为“晦气”推掉这具尸体,明天,或许就有人能用同样的理由,让我沈炼也变成一具漂在河里的无名尸。
我把那半块勘合用一块干净布小心包好,塞进怀里贴身处。那里,还揣着我那枚试百户的铜腰牌,冰凉,硌人。
“查。”我站起身,摘掉沾满污秽的手套,扔进火盆。鞣皮在火里蜷缩、变黑,发出滋滋的声响和难闻的气味。
“把尸体裹好,抬回北镇抚司殓房,加派两个人,不,四个!给我看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我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点哑,但足够清晰,“殷澄,你去查最近三个月京城及周边,有没有上报的失踪人口,特征……就按这尸体的大致身量、年纪去比对。还有,去市面上悄悄打听,有没有懂这种诡异纹身的,和尚、道士、走江湖的,都可以问,但要隐秘。”
殷澄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定了定,抱拳道:“是!”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裹起来的白布,转身朝城内走去。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不仅仅是一具无名尸,也不仅仅是半块兵部勘合。这是一根线头,一根不知道连着多么庞大、多么黑暗一团的线头。而我,沈炼,北镇抚司一个不算得志、专干“晦气”活儿的试百户,已经伸手把它攥在了手里。
接下来,是顺着这根线,把那一团乱麻扯出来,还是被这线勒住脖子,拖进无尽的深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腊月二十二的小年,怕是过不安生了。怀里的半块木牌,隔着衣服,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炭,熨帖着心口那块皮肉。
疼,且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