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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

捡到一只会说我不是天使的雪弥

万魔殿的寂静被浓重的药味与焦糊味混合,笼罩了整间寝殿。

菲丽斯连夜寻来了地狱最顶级的疗伤魔药,那些能愈合魔神重伤的神液,被盛在晶莹的玉瓶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伊莱娜守在一旁,捧着洁白的绷带,只待雪弥稍作配合,便能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可雪弥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时光封存的破碎玉雕。

当菲丽斯小心翼翼地拿起药勺,想要喂她喝下那能止痛生肌的神液时,雪弥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勺药。

“殿下,这药能让您的伤口不那么疼,也能帮助您……”菲丽斯轻声劝道,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雪弥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还缠着半截血布、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搭在了药碗边缘。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用力,便将那碗金光闪闪的神液,轻轻推回了原地。

动作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伊莱娜下意识地递过绷带,想要为她整理那些溃烂的创口:“殿下,伤口刚结痂,不能再碰水,也不能任由它暴露……”

雪弥依旧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穹顶,眼神死寂得像一潭死水。

对于伊莱娜递来的绷带,她视若无睹,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最忠诚的女仆长,而是空气。

“殿下?”伊莱娜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泛起了无助的红。

路西法就守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

他试过了。

他用魔息小心翼翼地缠绕,想要为她护住那点残存的体温,却被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抗拒硬生生弹开。

他想要触碰她,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灰,她却连眼神都不转一下,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她在拒绝一切治疗。

她拒绝止痛,拒绝愈合,拒绝变回那个漂亮的雪弥。

路西法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抓住她那只无力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痛哭流涕:

“雪弥!你干什么?!你接受治疗,伤口会好的!你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雪弥缓缓眨了眨那只浑浊的眼瞳,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落在了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看着他,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诛心。

“我这么着急地治疗,是为了什么?”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拆解一个简单到可笑的谜题。

“是为了……让我变回原来的面貌,对吗?”

“变回那个有漂亮翅膀、有干净眼睛、一张让所有人都喜欢的脸的雪弥。”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主人,你太着急了。”

“你比我还想让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是在担心……我再也变不回去了,是吗?”

“你是在担心,如果我永远都这么丑陋、这么残破,你就再也无法面对你自己,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路西法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路西法此刻的焦急,的确不全是为了她的痛苦,更多的,是为了那份**“失去”的恐惧**。

他恐惧她彻底破碎,恐惧她永远都回不到那个完美的、被他捧在手心的样子。

雪弥看着他脸上那瞬间崩塌的表情,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收回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眼皮之外。

“我不治疗。”

“我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些伤口,这些伤痕……它们是答案。”

“只要它们还在一天,我就能一天不用去撒谎,不用去自我欺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路西法颓然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他看着雪弥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看着她那对漆黑残破的翅膀,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是如此渴望那个“漂亮”的雪弥回来。

可她拒绝了。

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拒绝了救赎。

寝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岩浆翻涌的微光,不断映照在雪弥苍白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路西法始终跪在床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而在床榻的另一侧,阴影的角落里,雪弥那只被绷带半掩的手,却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的五指,极其用力地,死死攥紧了。

攥紧了什么?

是那枚,路西法在她初入地狱时,亲手送给她的黄铜怀表。

那表壳已经被她掌心的血渍和汗水染得发黑,边缘甚至因为她过度用力的攥握,而微微变形。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表壳里。

那枚承载着她最初、最纯粹快乐回忆的怀表,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她死死攥着它,掌心的伤口因为挤压而重新渗出血迹,染红了那片漆黑的金属。

她在哭。

只是眼泪被她硬生生憋在了眼眶里,没有落下来。

她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这死死的攥握。

她不要治疗。

她不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要带着这些伤痕,去闯过那一场验证。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

她才能弄清楚,这枚怀表背后的爱,到底是不是也像她身上的伤口一样,脆弱不堪,一戳就破。

夜色如墨,万魔殿的长廊死寂无声。路西法像一尊雕塑般守在床边,气息颓然,却无人敢离去。

雪弥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而平稳。良久,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在黑暗中沉静得可怕。她没有看路西法,只是望向窗外那片猩红的穹顶。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唤任何人,只是撑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一点点坐起身。残破的翅膀在身侧垂落,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剧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淡淡的血脚印。

她要去见林晓。

去那棵,她亲手种下的苹果树下。

路西法猛地抬头,像被电流击中,瞬间起身:“雪弥——你去哪?”

雪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我去见他。”

“不行!”路西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触碰让她疼得一颤,“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去见他!”

他死死盯着她毁容的脸、残破的翼、布满伤痕的肌肤,眼底疯狂翻涌着恐惧与愤怒。

雪弥缓缓抬起那只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冰凉,血迹未干。

“主人。”她静静地看着他,“我必须去。”

“这几日,我在你这里住下。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我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交代——你们对我的爱,到底是皮囊,还是灵魂。”

路西法浑身一震,像被重锤击中。

“我去见林晓。”雪弥继续道,“那棵苹果树下,他答应过,会等我。”

“我要问问他。”

“如果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他还会爱我吗?”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冰刃,插进路西法的心脏。

他想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是他亲手把她变成了这样。

是他逼她去验证。

是他……再也无法阻止她。

雪弥一步步走出寝殿,残破的翅膀在身后轻轻颤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长廊的魔灯暗红,映照着她焦黑的侧脸,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缕烟。

她独自走向那片连接人间与地狱的门扉。

路西法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像走向深渊的尽头。

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她,走向那一场决定她生死与信念的验证。

……

人间。

苹果树下。

月光如水,苹果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幅温柔的画。

林晓早已等在那里。

他看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先是洁白的裙角,再是那张……让他瞬间僵住的脸。

雪弥。

他几乎认不出她了。

那只清澈明亮、能照亮整个地狱的眼睛,如今一只浑浊半肿,另一只眼睑卷曲;

那张曾经干净漂亮、笑起来能让整个苹果园都发光的脸颊,如今布满狰狞的伤疤;

那对洁白如云的翅膀,只剩下漆黑残破的骨茬,连风都吹不起一片羽毛。

林晓猛地站起身,嘴唇颤抖,连呼吸都乱了。

“雪……雪弥?”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雪弥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幅破碎的画。

“林晓。”她轻声唤道。

林晓一步步走近,越近越心惊。

他看见她掌心的伤口,看见她渗血的指节,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烧伤。

每一处伤痕,都像是刻在他的心上。

他停在她面前,眼眶通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雪弥看着他,缓缓摇头。

“不是谁。”

“是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在林晓心底激起滔天巨浪。

林晓愣住了。

雪弥抬起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她静静地说。

林晓喉咙滚动,不敢移开目光:“你问。”

雪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林晓。”

“如果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残破的翅膀。

“如果我再也变不回去了,再也不好看了,再也没有干净的眼睛和翅膀了……”

“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一问,直接将林晓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她毁容的脸,看着她残破的翼,看着她满身的伤痕。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许久许久的小姑娘。

良久,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雪弥。”

他一步上前,却又硬生生忍住,怕自己碰疼她。

“你知道吗?”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脸。”

“我喜欢的,是你站在苹果树下,朝我笑的样子。”

“是你给我苹果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你半夜睡不着,爬下树陪我说话的时候。”

“是你会为了落果心软,会为了小虫温柔,会为了人间的风而笑的那个雪弥。”

他认真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温热。

“你的脸好看,我当然喜欢。”

“可就算有一天,你脸上全是伤疤,翅膀断了,眼睛看不见了……”

“你还是你啊。”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是那个叫雪弥的小姑娘。”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字字句句,干净、纯粹、笃定得像苹果树的根。

雪弥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睛,一点点湿润。

那层浑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破碎、凄楚,却又像雨后的光。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颤。

他看见她指尖死死攥着的那枚黄铜怀表。

看见那枚怀表被血渍、汗水和时间磨得发亮。

也看见她眼底,那一点点重新亮起的光。

像是在告诉她——

他的答案,不是皮囊。

而是灵魂。

雪弥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晓。

“谢谢你。”

“林晓。”

“我知道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那片黑暗的门扉。

身后,林晓急得追上前:“雪弥!你要去哪?你别一个人——”

雪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还有一个人,要去问问。”

她轻声道。

“路西法。”

“我要问问他。”

“恶魔的爱,到底是不是只看皮囊。”

风掠过苹果树,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洒在雪弥残破的翅膀上,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她走了。

走向下一场验证。

走向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怀疑。

而苹果树之下。

林晓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眶通红,却笑了。

“雪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