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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春晓

春昼短

三月,滨海市的冬天终于松了口,风不再像刀子般刮得人脸生疼。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些暖意,让人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窗台上的栀子花,不知何时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叶片卷着边儿,怯生生地从枝干侧面探出头来,像没睁开的眼睛,带着几分初生的羞涩。

沈屿正拎着水壶给花浇水时发现了它们。他盯着那几片新叶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事情。然后他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明轩。顾明轩秒回:“活了?”沈屿盯着屏幕,嘴角微扬,“活了。”“你说的,开春就好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浇水。透明的水珠落在新叶上,聚成圆润的一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随即滑落进土里,无声无息。

三月中旬,顾母打来电话,说是想请沈屿的养母吃饭。“妈想了好久了,”她语气温柔却略显紧张,“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妈得谢谢她。”沈曦沉默片刻,应道:“我问问她。”挂断电话后,他拨通养母的号码,将事情简单说了说。电话另一端静默了很久,才听见养母的声音轻轻响起,“她真的这么说?”“嗯。”“那……行吧。”沈屿听得出她话音里的忐忑,没再多说,只把时间地点编辑好发了过去。

见面那天是个周六,沈屿和顾明轩先到餐馆。顾母已经坐在包间里等着,她特意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可即便如此,她双手放在桌上,时不时触碰一下桌布,动作透着些许局促。顾明轩挑眉问道:“紧张?”顾母笑了笑,低声咕哝:“有点,怕人家觉得我不好。”

沈屿安静地看着她,没接话。

不久后,养母到了。顾母立刻站起身迎接,两人站在门口对视良久,谁都没率先开口。最后还是顾母先打破沉默,“你好,谢谢你……把沈屿养这么大。”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中满是真挚。

养母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笑容,“应该的,他也是我儿子。”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沈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忽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入席之后,气氛渐渐轻松下来。顾母不停地给养母夹菜,养母则笑着回应,也夹了些菜回去。聊到沈屿小时候的事,养母回忆道:“小屿小时候特别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顾母听了,眼眶又红了,叹气说:“小屿现在也很乖,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两位母亲同时看向沈屿,目光复杂而深邃。沈屿低下头,专注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假装没注意到她们的注视。

“小屿,”养母忽然说道,“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可皮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什么没干过?”这句话成功引起了沈屿注意,他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一旁的顾明轩也笑了出来,“真的?”

“当然真的,”养母点点头,语气里充满怀念,“有次他爬树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他倒好,一声不吭,自己拍拍土就回家了。等我发现的时候,裤腿全红了。”

顾母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了。养母见状,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没事,都过去了。”顾母点点头,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饭后分别时,顾母拉着养母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沈屿站在不远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模糊看见养母一直在笑,而顾母则频频点头回应。

回去的路上,沈屿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发呆。顾明轩一边开车,一边偶尔瞥他一眼。“我妈说什么了?”沈屿突然开口问。顾明轩摇了摇头,“没听见。你妈呢?”“也没听见。”两人都没再追问,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顾明轩打破沉默,“不过,她们好像处得不错。”沈屿点点头,没有接话。窗外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变换,忽明忽暗。

“顾明轩。”沈屿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嗯?”“我妈说,我小时候很皮。”“嗯。”“你还说我像那盆栀子花,什么都憋在心里。”顾明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急着回答。

“对不起,”他半晌才开口,“如果当时我没那么对你——”沈屿打断了他,“你没怎么对我。你那时候也怕。”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点漫不经心,但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顾明轩转头看过来,“沈屿,你总是替别人考虑太多。”“但你也可以替自己考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不想原谅的时候可以不原谅。你不用一直当那个懂事的人。”

沈屿直视着他,久久未动。

绿灯亮了,后面车辆按响喇叭催促。顾明轩收回目光,重新启动汽车。沈屿也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然而下一秒,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明轩搭在档杆上的手,很快又缩回来,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顾明轩低头看了眼那只迅速逃开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三月底,顾家举办了一场家宴。顾母说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单纯想把大家聚齐热闹一下。她邀请了顾父、顾明轩、沈屿,以及宋晚和她的妈妈。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酒至半酣时,顾母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要宣布。”所有人齐刷刷望向她。只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翻开递到众人面前,“小屿的名字,加上了。”

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秒,随即宋晚带头鼓起掌来。顾父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宋晚的妈妈连忙道贺:“恭喜恭喜!”顾明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沈屿。

沈屿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户口本上,封面普通的红色,国徽图案清晰可见。翻开的页面上,他的名字赫然印在顾明轩的下面——沈屿,男,2003年12月12日生,户主之次子。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小屿,”顾母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沈屿缓缓抬起头,对上她湿润的眼眶,却仍旧带着笑意。“妈一直就是。”他说。

顾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宋晚赶紧递上纸巾,她接过擦了擦,自嘲似的嘟囔:“你看看我,这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啊。”周围的人都笑了,连沈屿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夜深回到家,沈屿坐在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新长出的叶子已经逐渐舒展开,嫩绿的颜色在月光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旁边的绿萝也不甘示弱,新生的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他盯着它们,看了许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明轩的消息:“到家了。”沈屿拿起手机回复:“好。”“今天开心吗?”顾明轩又问。沈屿思索片刻,打字:“开心。”“我也是。”看着那行字,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顾明轩。”他再次唤道。“嗯?”“户口本上,我在你下面。”另一边沉默了一会儿,“嗯,看见了。”“你什么感觉?”这次停顿得更久一些,接着顾明轩的回复跳了出来:“以前我觉得,你是来抢我位置的。但现在我觉得,你在下面挺好的。这样我看户口本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沈屿盯着那句话,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快速输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了?”“跟你学的。”“我没教过你。”“你教的。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沈屿盯着屏幕,许久都没移动视线。最后他放下手机,身体仰倒在床铺上。

窗外月光洒进来,笼罩着窗台上的几盆植物。绿萝的叶子与栀子花的新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

四月,栀子花悄然开放。不是盛放,仅仅两朵,洁白小巧的花瓣藏匿于翠绿的叶丛间,若不仔细寻找,很容易被忽视。然而香味浓郁,丝丝缕缕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沈屿发现的时候,正埋首书页之间。一阵风吹来,带来熟悉的香气。他愣了一下,合上书,循着香味望去——窗台上,那两朵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微微摇曳。

他放下书,走过去蹲下身子,凑近观察。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时边缘呈现出淡淡的透明感,而花蕊呈浅黄色,表面附着细密的花粉颗粒。他看得入迷,仿佛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随后他拿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发给顾明轩。“开了。”对方立刻回复:“栀子花?”“嗯。”“好看。”短短两个字让沈屿嘴角弯起弧度。

他又拍了一张发送给养母。对方很快回道:“栀子花开了?真好。你小时候老家的那棵,每年这时候也开了。”消息唤醒沈屿关于童年的记忆——那棵高大的栀子花树,每到四月便满树白花,整座院子都被香气浸透。那时的他总爱站在树下,抬头仰望那些绽放的花朵,一看就是大半天。

“嗯,一样的。”他打字回复。养母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他放下手机,继续蹲在那里,专注地望着那两朵花。阳光洒在花瓣上,香气一阵阵传来,令人心旷神怡。

四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顾明轩因加班至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沈屿独自待在公寓里画画,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顾明轩进来后,径直瘫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闭上眼休息。

“累?”沈屿轻声问道。“嗯。”顾明轩疲惫地应了一声。

沈屿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顾明轩接过,喝了一口,然后随手放在茶几上。紧接着,他伸手拉住了沈屿的手腕。“坐一会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眼神却温柔坚定。

沈屿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任由顾明轩握住自己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皮肤。两人没有交谈,窗外城市的灯光忽远忽近,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轰鸣声。栀子花的香气缭绕在空气中,为这片刻的宁静平添几分温馨。

隔了许久,顾明轩开口:“沈屿。”“嗯。”“今天开会的时候,我走神了。”“想什么了?”沈屿反问,语气淡然。

顾明轩沉默片刻后低声回答:“想你。想你在干嘛,吃饭了没有,窗台上的花开了没有。”沈屿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顾明轩的神情认真,眼角却带了些笑意。

“顾明轩。”沈屿叫了他的名字。“嗯。”“你以前开会的时候只想工作,是因为你心里没人。”这话像石头投入湖面般激起涟漪,顾明轩愣了一下。

“现在有了。”沈屿补了一句,随即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耳尖渐渐泛红。

顾明轩凝视着他泛红的耳廓,忍不住笑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把沈屿的手握得更紧些。

那晚,顾明轩没走。两人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陷入睡梦中。翌日清晨,沈屿醒来时,天已然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顾明轩恬静的脸庞上。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走到窗前。栀子花又开出了几朵新花,昨日还只是两朵,今日已增至五朵。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散发着莹润的光泽,香气比昨日更加馥郁醇厚。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些花。

身后传来顾明轩惺忪的声音:“早。”沈屿转过头,看见顾明轩坐起身来,头发凌乱,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嘴角却依旧挂着浅浅微笑。

“早。”沈屿回应。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舒适。

窗台上的栀子花盛开,绿萝的藤蔓垂下,几近触碰到地板。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