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七夕那天，天阴阴的。

一大早，贺峻霖推开窗户，就看见外面灰蒙蒙的一片。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有点堵。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明明昨天还开开心心的。

可早上醒来，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双眼睛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他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刷牙。

丁程鑫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今天是七夕。

去年的今天，他在机场，亲眼看着张真源冲上那架飞机。

前年的今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吃饭，张真源和贺峻霖坐在对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喂对方吃东西，腻歪得让人看不下去。

再往前，每一年的七夕，他们都是在一起过的。

可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忘了。1

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所有的事。1

他坐起来，去洗了把脸。

然后他换上一身黑衣服，出了门。

贺峻霖吃完早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吵。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心里那个洞，今天好像特别大。

空落落的，呼呼地灌风。

他拿起手机，想给丁程鑫发消息。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有空吗？想找你吃饭。】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在忙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更堵了。

算了，不找他了。

他自己出去走走。

丁程鑫站在公墓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的墓碑。

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一个人。

每次都是偷偷来的。

他往里走，走了很久，走到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墓碑，很小，很不起眼。

上面没有照片。

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日期——

七月初七

丁程鑫站在那块墓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

“七夕快乐。”他说，声音很轻。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

他也没整理，就那么蹲着。

“贺儿今天应该挺好的。”他说，“早上给他发消息，他没回。估计还在睡觉。”

他看着那块墓碑，顿了顿。

“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又吹过来，把白玫瑰的花瓣吹落了一片。

那片花瓣飘起来，飘到墓碑上，又慢慢落下去。

丁程鑫看着那片花瓣，眼眶有点酸。

“张真源。”他喊那个名字，“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呼呼的。

他蹲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说贺峻霖最近怎么样了，说他去那家面馆了，说他吃面的时候会哭，说他心里那个洞还在。

说他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有时候真的很累。

说他想找个人说说，可不能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放心。”他说，“我会一直守着他。”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墓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风在他身后吹着。

吹着那束白玫瑰，吹着那片落下的花瓣，吹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墓碑。

贺峻霖在外面走了一下午。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街道，走过商场，走过公园。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路口很普通，旁边是一家便利店，对面是一个公交站台。

可他站在那里，就是迈不动步子。

他看着那个公交站台，看着那些等车的人。

心里忽然很难过。

没有理由的难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站台发生过。

可他想不起来。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等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天开始飘起小雨。

他站在那里，淋着雨，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注意到。

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台，拼命想，拼命想。

想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他放弃了。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衣服都淋湿了。

可他也不觉得冷。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个洞，好像又大了一点。

晚上，丁程鑫来找他。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贺峻霖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是湿的。

“你怎么了？”丁程鑫愣了一下，“淋雨了？”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他。

“阿程。”他喊他。

丁程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贺峻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丁程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今天。”贺峻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丁程鑫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贺峻霖摇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想不起来，才问的。”

他看着丁程鑫，说：“今天心里特别难受。从早上起来就难受。出去走了一下午，还是难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空得厉害。”

他看着丁程鑫的眼睛。

“阿程，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丁程鑫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说，今天是七夕。

他想说，今天是你爱的那个人死的日子。

他想说，你今天难受，是因为他在想你。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摇摇头。

“没有。”他说，“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贺峻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是吗？”他说，“那就好。”

丁程鑫看着他低着头的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他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张真源是谁，告诉他那些梦是怎么回事，告诉他那个人为了他做了什么。

可他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里，用那双完好的眼睛看着他。

“别告诉他。”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

伸出手，拍了拍贺峻霖的肩膀。

“别想太多。”他说，“可能是天气不好。”

贺峻霖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他看着那些雨滴，看着它们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忽然说：“阿程，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丁程鑫愣住了。

“什么？”

“灵魂。”贺峻霖说，“人死了以后，还会有灵魂吗？”

丁程鑫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峻霖继续说：“我有时候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他看着窗外。

“特别是今天。一整天，都感觉有人在我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丁程鑫。

“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看着我？”

丁程鑫看着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不让贺峻霖看见自己的眼睛。

“也许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也许真的有人看着你。”

贺峻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让他看吧。”

他又转回去看窗外。

看着那些雨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此刻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看着他。

用那双完好的眼睛。

带着最后的温柔。

那天晚上，贺峻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他面前。

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

那人开口，声音很好听。

“贺儿。”

贺峻霖看着他，问：“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说：“七夕快乐。”

贺峻霖愣住了。

“七夕？今天是七夕吗？”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很温柔。

然后那人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像是被月光融化。

贺峻霖想伸手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别走！”他喊，“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

然后他消失了。

贺峻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雨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

那个人……

是谁？

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好像抓住了什么。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心里那个洞，还在空着。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着他闭着的眼睛，照着他轻轻弯着的嘴角。

他不知道，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就站在床边。

看着他。

最后一次看着他。

然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