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整座育英高中,都被同一件事填满了气息。
不是月考,不是班会,不是寻常的课间打闹。
是一年一度,育英高中与落叶高中的校际篮球对抗赛。
这件事,在校园里已经断断续续预热了近半个月。从体育部贴出第一张红色海报开始,从各班班委开始组织啦啦队、安排观赛位置、统计到场人数开始,从男生们课间在走廊里 周一整座育英高中,都被同一件事填满了气息。
不是月考,不是班会,不是寻常的课间打闹。
是一年一度,育英高中与落叶高中的校际篮球对抗赛。
这件事,在校园里已经断断续续预热了近半个月。从体育部贴出第一张红色海报开始,从各班班委开始组织啦啦队、安排观赛位置、统计到场人数开始,从男生们课间在走廊里讨论战术、讨论往年比分、讨论今年谁首发开始,整座学校就已经提前进入了一种紧绷又兴奋的节奏里。
育英的学生,向来对这场比赛有着近乎本能的底气。
过去整整五年,年年对战,育英全胜,未尝一败。
不是侥幸,是实打实的压制。无论是身体素质、战术配合、场上稳定性,育英校队都稳压落叶高中一头。久而久之,这场比赛在育英学生心里,更像一场固定节目、一场展示主场威风的舞台,一场不用太过紧张、最后总能笑着赢下来的活动。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谈论的语气都是轻松的。
“反正肯定赢,随便打打。”
“落叶那边也就那样,过来送分的。”
“今年看虎鲨扣篮就完事了。”
男生们自信,女生们期待,连老师提起,也都是带着笃定的笑意。
可今年,不一样。
不一样的源头,来自于周末开始,就在全校疯传的一条消息。
——落叶高中,今年换了人。
——转来了一个真正打过国家级青年赛事、正儿八经在册的运动员。
名字叫:江辞。
消息最开始只是小范围流传,从体育部、从校队内部传出来,然后像风一样,一夜间刮遍整栋教学楼、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觉得夸张,有人说不过是普通体育生,被吹得神乎其神。
直到周一早自习前,学生会正式把更新后的对战海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处。
海报右侧,落叶高中的队伍前排,站着一个格外扎眼的男生。
身形很高,肩背很直,穿着落叶高中的深色队服,没笑,眼神偏冷,五官锋利清晰,不是育英校园里常见的干净温柔、清淡少年感,而是带着一种常年训练、赛场打磨出来的侵略性。
下面一行小字标注:
落叶高中 首发 江辞 前锋 国家级青年队备选
一行字,压得整份海报都沉了几分。
公告栏前从早到晚围着人,手机拍照、小声议论、惊叹、不信、担忧,各种情绪混在一起。
原本轻松的氛围,一夜之间,全变了。
“国家级?真的假的?”
“不是特长生那种,是真的打过比赛的?”
“那我们……今年会不会悬啊?”
“往年都赢,今年要是输了,也太丢人了。”
担忧是小声的,却无处不在。 比输赢更让人哗然、更让全校女生心神不宁、也让男生脸色沉下来的,是另一条紧跟着传出来的消息。
不是战术,不是实力,不是训练强度。
是一句近乎放肆的宣言。
消息是从落叶高中内部传出来的,经由跨校的朋友、一起比赛过的体育生、甚至双方老师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完整,在周一上午,彻底传遍了育英高中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最初是在什么样的场合说出口,是笑着说,还是冷着脸说,是随口一句玩笑,还是认真立下的约定。但所有人都在传,传得无比统一、无比清晰:
“今年我带队,赢育英。”
“赢了之后,我在育英高中,选一个人,做我三个月女朋友。”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委婉,没有余地。
直白、坦荡、又极具侵略性。
一句话,把一场普通的校际友谊赛,彻底变了味。
这不再是两支球队之间的较量,不再是技术与配合的比拼,不再是简单的输赢荣誉。
这变成了一场带有赌注、带有占有、带有挑衅意味的对决。
赌注,是育英的女生。
消息炸开的那一瞬,整座教学楼都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细小却沉重的石子,涟漪一层接着一层,久久不散。
女生们的心思最为复杂。
有人害羞,有人好奇,有人悄悄期待,有人偷偷紧张,也有人觉得过分、觉得被冒犯、觉得不被尊重。青春期的心思本就细腻敏感,一个外校而来、长相耀眼、实力顶尖、气场又强势到近乎压迫的男生,当众放话要在自己学校里挑一个人当女朋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成为一整天、一整周,甚至更久的话题。
课间的走廊里,女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忍不住发亮。
“你们说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国家级运动员……”
“长得好像真的很帅,海报上看着就很有气场。”
“可是他那样说,会不会太随便了?把女生当成什么了。”
“万一……万一他挑到我头上怎么办?”
最后一句往往伴随着脸红与小声的惊呼,害羞里藏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有性格沉稳、心思清醒的女生轻轻皱眉:“我觉得不太好,这是比赛,不是选人的场合。”
“赢了就要人,输了呢?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算?太不公平了。”
议论纷纷,态度不一,却无一例外,都在为这件事心神不宁。
而男生们的反应,则直接、直白、且统一。
不爽。
不满。
不服。
以及,被冒犯的愤怒。
尤其是校队成员、以及和校队关系亲近的男生,脸色从早上开始就没真正轻松过。
往年他们面对落叶高中,是居高临下的从容,是稳操胜券的轻松。可今年,对方不仅来了一个实力远超普通高中水平的国家级运动员,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主意打到了育英的女生头上。
不是挑战球队。
是挑衅整所学校。
“太狂了吧,真当我们育英没人了?”
“赢球还要带人走?他以为这是哪里?”
“球场上面见真章,别以为有点实力就可以为所欲为。”
“今年必须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他知道,这里是谁的主场。”
男生之间的对话简短、有力、带着少年人最直白的护短与好胜。
他们在意的,不再仅仅是五年来不败的纪录,更是主场的尊严,是不能让外人在自己地盘上放肆的底线。
整座育英高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又紧绷的气氛里,过完了周一上午的四节课。
有人期待,有人不安,有人兴奋,有人烦躁,有人平静,有人心事重重。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有两份最安静、最细腻、最克制的心事,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轻轻吹动,悄悄绷紧。
一份在二楼,高一(3)班。
一份在三楼,高二(1)班。
二楼,高一(3)班。
尧婷婷从早上踏进教室开始,就一直处在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里。
她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聊八卦、关心热闹事件的女生。她性格安静、温顺、内敛,习惯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认真上课,安静写字,和小蝶、唐欣温和相处,不参与喧闹,不引人注目。
篮球比赛、校际对抗、谁赢谁输、谁厉害谁普通,这些事情,原本和她的生活毫无交集。
她不懂规则,不懂位置,不懂战术,看不懂篮板,看不懂助攻,看不懂犯规,更看不懂一个球员的实力究竟强在什么地方。
对她而言,球场只是一片充满汗水、喧闹、奔跑与叫喊的地方,遥远又陌生。
可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做到置身事外。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今年代表育英高中站在球场上的人里,有她放在心上、悄悄在意、不敢言说、只能远远注视的少年。
墨多多。
还有他身边,她同样熟悉、同样亲近的人。
唐晓翼。
虎鲨。
三个她平日里会在楼梯口遇见、会轻声打招呼、会在心底默默留意的人,这一次,要穿上统一的队服,站在万众瞩目的球场上,面对一个陌生又强势的对手,背负着整所学校的期待,去打一场不再单纯的比赛。
而那个对手,还放话说,赢了,要在育英挑一个女生,做他三个月女朋友。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极轻的刺,轻轻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疼,却一直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敢去细想,不敢去深想。
不敢想如果育英输了会怎么样,不敢想那个叫江辞的男生真的有资格选人会怎么样,更不敢去想,那万分之一、她连念头都不敢升起的可能——万一,他选中的人,是自己。
光是想到这里,婷婷握着笔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收紧,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心跳也会乱上一拍。
她不想要那样。
一点都不想要。
她不想被陌生人盯上,不想成为赌注,不想成为别人口中议论的对象,不想站在人群中央被打量、被选择、被评判。
她只想安安静静做尧婷婷,做那个温顺、安静、不起眼、在自己座位上认真写字的小姑娘。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墨多多。
她太了解他了。
他清淡、安静、疏离、不爱热闹、不爱出风头、不爱被人注视。他习惯站在人群外侧,习惯沉默,习惯不被打扰,习惯用最平淡的态度面对一切。
这样的他,本不该被卷入一场充满挑衅、喧闹、赌注与压力的比赛里。
本不该被一个外校来的人,用那样的方式针对、挑衅、打乱心态。
可他没有选择。
他是球队的一员,他必须上场。
婷婷一想到他会因此疲惫、烦躁、心态不稳、被人刻意针对,心口就轻轻发闷,泛着细细密密的酸。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上场,不能帮忙,不能说话,不能安慰,不能站在他身边告诉他别紧张。
她只能坐在观众席上,和所有人一样,远远看着,默默担心。
这种无力感,让她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摊开在桌面上的课本字迹清晰,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纸面,思绪却轻飘飘往上飘,穿过天花板,飘到三楼,飘到那个少年所在的教室。
他现在,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觉得烦躁?
会不会有压力?
会不会因为那句放肆的话,而心生不悦?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安静又笨拙地祈祷。
祈祷比赛顺利。
祈祷他不要太累。
祈祷育英可以赢。
祈祷那个陌生的男生,不要把主意,打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左边的姜小蝶从早上开始就处于一种兴奋又紧张的状态,一会儿和前后桌小声讨论江辞的长相,一会儿又担忧育英会不会输,一会儿又拉着婷婷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问:
“婷婷,你说今年我们真的会输吗?我有点害怕……可是又有点好奇,那个江辞到底长什么样子。”
婷婷轻轻回过神,低下头,声音细而柔软:“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输过。”
她语气很浅,没有多少底气,只是在说一句自己都不敢完全确信的安慰。
“可是他是国家级的啊。”小蝶皱起眉,“和以前的对手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脸颊微微泛红:“而且……他说的那句话,真的太大胆了。要是真的赢了,在我们学校选人……不知道会选谁。”
婷婷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不想知道。
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
右侧的唐欣一直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很少插话,很少议论。她性格温顺、内敛、心思细腻,不喜欢是非,不喜欢喧闹,更不喜欢这种带着冒犯与压迫感的话题。
可她一直都在默默留意着婷婷。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她就看得出来,婷婷不对劲。
她比平时更安静,更沉默,更容易走神,握着笔的手会不自觉收紧,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时,眼神里带着一层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唐欣没有点破,没有追问,只是在婷婷走神发呆的时候,轻轻把削好的铅笔推到她面前,在她微微蹙眉的时候,安静递过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女孩子之间最温柔的默契,从来不用言语。
我懂你不安,所以我陪你安静。
三楼,高二(1)班。
如果说二楼是细腻、安静、无声的担忧,那三楼,就是沉默、紧绷、压在心底的沉郁。
这里是墨多多、唐晓翼、虎鲨所在的班级。
是本次比赛核心队员所在的地方。
从早自习开始,教室里的气氛就比平时沉了不少。
以往课间的喧闹、打闹、说笑,被一阵阵关于比赛、关于对手、关于江辞的讨论取代。
虎鲨坐在前几排,整个人都写着“不服气”三个字。
他性格直白、冲动、热血、好胜,最忍不了的就是外人在自己地盘上放肆。
从听见江辞那句“赢了选人”开始,他的脸色就没真正好过。
“什么国家级,不过是比普通人练得多一点,真到球场上,还不是靠五个人。”虎鲨胳膊撑在桌面上,和周围男生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往年我们怎么赢,今年还怎么赢。”
“可是他一个人就能带动全场。”旁边有男生担忧,“听说他个人能力极强,突破、投篮、防守,全都拔尖,一个人就能撕开防线。”
“那又怎么样。”虎鲨挑眉,语气强硬,“篮球是团队运动,他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打五个。我们配合这么多年,怕他?”
话虽如此,虎鲨自己心里也清楚,今年的对手,和往年完全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高中生,是真正经过专业训练、站过更高赛场的运动员。
实力上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可他不能认怂。
不能在自己班里,在自己学校里,露出一点怯意。
他是育英的队员,他要守住主场的尊严。
扶幽坐在教室另一侧,安静地听着众人讨论,眉头轻轻蹙着,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
他虽然不是场上主力拼抢的球员,却是球队里不可或缺的后勤。递水、递毛巾、记录数据、观察每个人的状态、提醒休息与节奏,这些细碎又重要的事情,全都由他负责。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顶级球员对比赛的压制力有多可怕。
国家级,不是一句口号,是实打实的身体、技术、心态、经验全方位碾压。
往年轻松赢下的比赛,今年,注定会打得艰难、疲惫、甚至狼狈。
他轻轻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比赛时要注意的事项,字工整而安静,一如他这个人。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场上的三个人都能平安,不要受伤,不要被影响心态,不要因为外界的声音而乱了节奏。
唐晓翼靠在教室后排的墙角,单手转着笔,坐姿松散,神情散漫,看上去对周围一切讨论都毫不在意。
他向来如此。
不喜欢热闹,不喜欢纷争,不喜欢被人寄予厚望,也不喜欢被人挑衅针对。
对他而言,打球只是打球,输赢次之,尽兴与安稳即可。
可这一次,他眼底深处的冷淡,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江辞的出现,以及那句放话,已经超出了比赛本身。
那不是挑战,是冒犯。
冒犯这支球队,冒犯这所学校,冒犯这里所有的人。
他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表现什么,只需要在球场上,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对方,这里是谁的主场。
安静的锋芒,往往最锋利。
而在所有人之中,最平静,也最不平静的人,是墨多多。
他坐在靠窗后排的位置,和平时一模一样。
单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随意放在桌面上,眼神淡淡望向窗外,神情清淡,看不出喜怒哀乐,看不出紧张不安,看不出烦躁不悦。
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担忧、兴奋、愤怒的时候,他像是置身事外,与这一切喧嚣毫无关系。
班里没有人去打扰他。
大家都知道他性格安静,不喜被打扰,也知道他心态向来稳定,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
可没有人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心底早已被轻轻牵动,沉下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
他从不在意比赛。
不在意输赢。
不在意五年来不败的纪录。
不在意别人的期待,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不在意所谓的主场尊严。
他上场,只是因为队友,因为集体,因为责任。
赢了,平淡接受。
输了,也坦然面对。
对他而言,篮球,只是一项普通的运动。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那句赌注。
因为那句“赢了,在育英选一个女生做女朋友”。
在听见这句话的第一瞬间,墨多多的脑海里,没有出现比赛,没有出现对手,没有出现输赢。
他唯一想到的,是二楼。
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长发披肩,温顺柔软,容易害羞,一紧张就低脸红指尖微微泛白
他可以接受输球。
可以接受疲惫。
可以接受质疑。
可以接受所有针对他本人的挑衅与冒犯。
唯独不能接受,有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唯独不能接受,她被人当成赌注,当成选择的目标,当成可以随意带走的人。
她那么安静,那么温顺,那么柔软,那么害怕喧闹与压迫。
她不该被卷入这样的是非里。
不该被一个陌生又强势的人,用那样直白且霸道的方式盯上。
墨多多看着窗外,眼神平静无波,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冷了下去。
这场比赛,从前只是责任。
从这一刻起,有了必须赢的理由。
不是为了荣誉。
不是为了纪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让那个人,没有机会,把目光投向她。
只是为了守住,那个在二楼安安静静、不用被打扰、不用害怕、不用不安的小姑娘。
他依旧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可有些东西,在心底,已经悄然改变。
楼上与楼下,一层之隔。
两份安静不说出口的心事,在同一座教学楼里,轻轻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