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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几近相悖

梦想协奏曲——小岛来的键盘手

阳光很好。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桃井紬卧室那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穿过双层中空玻璃的过滤,变得温暖、柔和、不带丝毫灼意,均匀地铺洒在房间每一寸角落。光线照亮了浅米色的羊毛地毯,照亮了胡桃木家具温润的纹理,照亮了书架上一排排烫金封面的精装书籍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奖杯奖座,也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宁静的、昂贵的、毫无瑕疵的金色光晕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送风时极其轻微的嗡鸣,和远处庭院里隐约的、被层层玻璃和墙壁阻隔后的模糊鸟鸣。

完美。有序。冰冷。

如同昨日,如同过往的每一天。

紬坐在窗前那张宽大的、铺着深灰色羊绒软垫的扶手椅里。身上依旧穿着昨天那套浅米色的羊绒家居服,青绿色的长发没有梳理,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她没有动,只是微微蜷缩着身体,双手环抱着曲起的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淡紫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明媚色彩的枯山水庭院。

她已经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

从昨夜在玄关冰冷的地板上不知何时昏睡过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精神和体力双重透支后的短暂失去意识),到被清晨过于明亮的光线刺醒,发现自己浑身冰冷僵硬、喉咙肿痛、头痛欲裂,然后挣扎着爬回楼上卧室,冲了个漫长到皮肤发皱的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依旧是家居服),再到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望着窗外……

时间失去了意义。像一潭凝滞的、散发着腐朽甜香的死水,将她浸泡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挣脱。

身体是疲惫的,带着高烧般的虚脱和酸痛,尤其是眼睛,又干又涩,仿佛昨夜的泪水已经流干了里面所有的水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但更难以忍受的,是胸口那片冰冷的、巨大的空洞,和空洞之中,反复翻腾、撕扯、冲撞的,无数混乱到令人发狂的思绪。

寻。

这个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新鲜的伤口,每一次在脑海中浮现,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让她痉挛的剧痛。

她看到了。

她听到了。

她放下了东西,然后,走了。

在紬最失控、最狼狈、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用最激烈的语言嘶吼出“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时候,寻,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看着。

然后,沉默地离开。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钝刀,在紬的脑海里,在她的心脏上,反复地、缓慢地、残忍地切割、搅动。带来一种混合了极致羞耻、无边恐惧、深重愧疚和近乎毁灭性绝望的、持续不断的痛苦。

她不断地、不受控制地去想象,去复盘,去猜测。

想象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看到的画面——自己背对着她,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声音尖利刺耳,泪水横流,对着莲见(一个陌生男人)嘶吼着那些关于家族、控制、噪音、以及“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激烈言辞。

想象寻听到那些话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双总是盛满深海般寂静的红色眼眸里,会闪过怎样的情绪?是惊讶?是困惑?是受伤?还是……一片了然的、冰冷的平静?像在鹿儿岛神宫前,目睹自己无视她跑向星歌时那样?

不,可能更糟。在鹿儿岛,自己只是“无视”,是注意力被吸引。而昨晚,是明确的、激烈的、充满厌烦和抗拒的“驱逐”。“不要再来打扰我!”——这句话,在那种情境下,听在刚刚推门进来、或许还带着分享新歌谱子的善意和一丝微弱期待的寻耳中,会是什么意思?

会以为……自己是在对她吼吗?

以为她桃井紬,终于受够了这个总是带来麻烦、情绪不稳定、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来自鹿儿岛的、阴郁的队友?

以为之前所有的陪伴、承诺、在鹿儿岛握住的手、在山坡上分享的寂静,都只是出于“责任”或“礼貌”,实则内心早已不堪其扰,终于在此刻爆发?

这个可能性,让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冰冷。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环抱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留下清晰的月牙形白痕。

不,寻不会那么想……吧?

寻是安静的,敏感的,但或许……也是理解的?她能看出自己当时的愤怒是针对莲见,针对那个“家”,而不是对她?

可是……如果她能理解,为什么放下东西就走了?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问?哪怕只是站在那里,等自己说完,或者……轻轻地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是那样沉默地、决绝地离开?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消失在冰冷的夜色里?

除非……她真的误会了。而且误会得很深。深到她认为自己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打扰”,深到她觉得再停留哪怕一秒钟,都是对紬的冒犯和负担。

所以,她选择离开。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沉默,消失。

就像她曾经在家庭的压力下选择逃离鹿儿岛,在舞台剧事故后选择自我放逐,在很多个感到无法承受的时刻,选择将自己封闭起来一样。

这一次,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那番愚蠢的、失控的嘶吼。

“啊……!”

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从紬干裂的嘴唇中溢出。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试图躲避致命伤害的刺猬,却只是将内心的尖刺更深地扎向自己。

完了。

她和寻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在经历了那么多混乱、痛苦、泪水和微小的理解之后,才勉强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暖的连接……可能,已经被自己亲手砸碎了。

就在昨夜,在那间充满自己失控怒吼的房间里,被那句该死的“不要再来打扰我!”,砸得粉碎。

就像小时候,失手打碎母亲珍藏的那只来自唐津的、传承了数百年的志野茶碗。清脆的碎裂声后,是满地无法拼回的锋利瓷片,和母亲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长久的凝视。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你用最昂贵的金漆,用最精巧的技艺去修补,裂痕永远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破碎和不堪。

她和寻之间,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从此以后,在RiNG的练习室里,寻会不会不再看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刻意避开她?她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在音乐中寻找那一点点微弱的共鸣吗?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给予或接受彼此那一点笨拙的支撑?

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和靠近都失去了,如果每次对视,寻的眼中都会闪过昨夜那一幕,耳边都会响起自己那句嘶吼……她们还怎么一起站在舞台上?怎么一起演奏那些需要倾注全部真实情感的音乐?

CNLD……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这个念头,像一道更深的寒气,瞬间冻结了紬混乱的思绪。

CNLD。

这个由六个截然不同、各自带着满身问题和伤痛的人,在混乱和噪音中偶然聚合、又历经无数次濒临解体却最终勉强粘合的、脆弱的“声音容器”。

它经历过RiNG后台的初遇混乱,经历过SPACE舞台的燃烧与崩溃,经历过武道馆的辉煌与血色,经历过舞台剧事故后的信任危机,经历过鹿儿岛的家庭风暴和沉重歉意,也刚刚经历过学园祭的背水一战和微弱胜利。

它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不断破损、又不断被粗糙修补的小船,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沉没。因为船上的人,在每一次快要散架的时候,都选择了“不离开”。

可是,这一次呢?

如果自己和寻之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如果她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崩塌了,这艘本就脆弱的小船,还能承受得起吗?

朔夜会怎么想?她虽然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对团队的“凝聚力”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执着。如果她察觉到自己和寻之间出了问题,她会怎么做?强行调解?还是用她那种蛮横的方式,把两人按在一起“说清楚”?可有些事,是说不清的。尤其是涉及到那样深的误解和伤害。

安呢?安对人际关系向来不耐烦,但她对音乐、对“声音”的真实性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如果团队内部因为私人恩怨(在安看来可能是“无聊的纠葛”)影响了音乐,影响了排练,以她那暴躁的脾气,恐怕会第一个炸开,说出“烦死了!能不能好好弹琴!”或者更伤人的话。

诗音……诗音会冷静地分析数据,记录“团队内部人际冲突指数上升”,然后提出“优化沟通方案”或“情感隔离工作模式”。理性,高效,但冰冷。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

雾岛纱英……大概只会用那双橙色的眼睛平静地观察,评估风险,然后在某个临界点,用她自己的方式介入或……做出决断。

而自己和寻,如果一直处在这种尴尬、冰冷、充满未言明的伤痛和误会的状态里,她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在音乐中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吗?还能在《灵魂序曲·长路归乡》这样的新歌创作中,找到共鸣和连接吗?

如果因为她们的缘故,导致CNLD的练习氛围变得怪异,导致新歌创作停滞,导致接下来的演出出现问题……

那么,距离下一次“解散”的危机,还有多远?

这一次,还会有人,用一段简单笨拙的旋律,将大家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吗?

CNLD,解散。

因为她和寻之间的误会。

因为她昨夜那场愚蠢的爆发。

这个可能性,让紬感到一种灭顶般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比昨夜面对莲见、嘶吼出那些话语时更加恐惧。因为那关乎的,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痛苦和挣扎,而是她小心翼翼保护着、甚至开始依赖的、在噪音和混乱中寻得的、唯一的“容身之处”。

如果CNLD因为她的缘故解散……

如果朔夜、安、诗音、雾岛纱英,还有寻……因为这些混乱而各自散去,回到她们原本孤独或麻烦的轨道上……

如果RiNG第七练习室再次变得空荡,只剩下灰尘和回忆……

那她该怎么办?

回到这个完美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家”,继续扮演那个优雅得体、毫无瑕疵的桃井家大小姐,在母亲“随她去吧”的宽容目光下,偶尔拉一曲不会出错的小提琴独奏,然后等待某个被安排好的、门当户对的未来?

不。

不要。

绝对不要。

那个念头带来的抗拒是如此强烈,几乎让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喉咙发紧,几欲作呕。

她不要回到那里去。

CNLD,那些噪音,那些争吵,那些汗水,那些在精疲力竭后偶尔对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彼此都懂的无力和坚持,那些在音乐中找到的、哪怕瞬间的共鸣和连接……那些才是真实的。是她自己选择的,用伤痕和泪水换来的,属于“桃井紬”自己的东西。

她不能失去。

绝对不能。

可是……要怎么做?

去解释?去找寻?

怎么解释?说“对不起,昨晚那些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家族派来的人说的,我当时情绪失控了”?听起来多么苍白,多么像借口。而且,寻会信吗?即使信了,那道裂痕,那亲眼目睹的失控和听到的伤人话语,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寻会怎么看她?一个在家人面前如此失态、将私人情绪带到团队关系中、甚至可能因此连累整个乐队的不成熟、不可靠的队友?

更重要的是,寻自己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紬,对“靠近”这件事,产生更深的戒备和退缩?寻的内心像一片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暗流和伤痛的礁石。昨夜的事情,会不会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那片深海,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她推得更远、沉得更深的漩涡?

紬想起寻在鹿儿岛悬崖边,对星歌说的那句话——“我不能留在鹿儿岛。东京,紬,朋友们,乐队……都在等着我呢。”

当时,“紬”这个名字,被寻放在了最前面。

那一刻,紬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悸动和沉重责任的暖流。

可是现在呢?

“紬”这个名字,在寻心里,是不是已经和“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嘶吼,和昨夜那场狼狈不堪的崩溃,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那个曾经被寻视为“等待”的对象之一的人,现在可能成了她想要“远离”和“不再打扰”的源头。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是如此尖锐,几乎让紬无法呼吸。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窗框才勉强站稳。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继续这样无休止地、自我折磨般地空想、猜测、恐慌。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走出这个房间,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即使那空气也属于桃井家的领地)。

可是,能去哪儿?

RiNG?

想到RiNG,想到第七练习室,想到今晚例行的排练,紬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今晚……要去吗?

平时,周三晚上是CNLD雷打不动的集体练习时间。除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比如学园祭这样的大型活动),否则大家都会准时在八点前到达RiNG,开始通常持续到深夜的、充满噪音和争吵的练习。

可是……去了,会面对什么?

面对寻吗?

寻今晚会去吗?如果去了,会是什么状态?还会像以前那样,安静地坐在键盘后,偶尔抬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吗?还是……会避开她的目光,甚至,根本不愿意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

如果寻不去呢?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在用行动表明,她不想再见到自己?至少暂时不想?

其他人会察觉到异常吗?朔夜那么敏锐,安虽然脾气暴躁但对气氛变化直觉很准,诗音更是人形数据记录仪……她们会问吗?会怎么问?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说谎?隐瞒?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可这能瞒多久?一次两次可以,如果和寻之间的隔阂一直存在,迟早会被发现。

坦白?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可那涉及到她最不想暴露的家族隐私,涉及到她失控狼狈的一面,也涉及到对寻可能造成的伤害。她该如何开口?又该如何面对队友们可能的反应(同情?疑惑?责怪?)?

无数的可能性和糟糕的结局,在紬的脑海中交织、碰撞,形成一团令人绝望的乱麻。去,还是不去?每一个选择似乎都通往更深的困境和痛苦。

她像被困在无形的蛛网中央,无论向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被缠得更紧,更加窒息。

时间,就在这种无休止的、自我消耗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换了角度,从明媚的金色,转为一种更加浓郁、更加温暖的橘红。夕阳的余晖,将庭院里那些青枫的叶片染上火焰般的色彩,也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紬依旧站在窗前,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像,只有胸口偶尔因为过于沉重的呼吸而微微起伏,显示她还活着。

直到——

“叮铃铃铃——!!!”

一阵突兀的、尖锐的电子闹铃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房间里凝滞已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紬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淡紫色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转向声音来源——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19:00。

以及一个她自己设置的、每周都会准时响起的闹钟标签:

【准备练习!】

准备练习。

往常的每个周三,这个闹钟响起时,意味着她该结束手头的事情,开始做出门前的最后准备——换下家居服,穿上便于活动的衣服,检查小提琴和琴谱是否带齐,然后,在7点30分左右,准时到达RiNG。

从广尾到RiNG所在的涩谷,不算拥堵的话,车程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她喜欢提前一点到,可以调试乐器,看看谱子,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其他人陆续到来,感受练习室从空旷寂静逐渐被噪音、汗水和熟悉的气息填满的过程。

那是属于她的、一周之中少有的、充满了“期待”(尽管这期待常常伴随着压力和疲惫)的固定仪式。

可是今天……

今天,这个熟悉的闹铃声,却像一道催命符,一把将她从自我封闭的煎熬中,狠狠拽入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现实悬崖边。

去?

还是不去?

紬死死地盯着手机上那四个字,盯着那不断跳动的、代表秒数的数字,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去吧?

去吧。

像个成年人一样,去面对。去承担自己造成的后果。无论寻在不在,无论会面对怎样尴尬或冰冷的场面,无论队友们是否察觉异常……这都是她必须面对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裂痕越来越大,让误会越来越深,让原本可能还有一丝挽回余地的局面,彻底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而且,如果寻去了呢?如果她还在等待,哪怕只是等待一个解释(哪怕她不期待),而自己却因为胆怯和逃避没有出现,那岂不是坐实了她的“不愿被打扰”?岂不是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沟通的可能?

去吧。去RiNG。去练习室。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也说不出,哪怕寻根本不看她……至少,她在那里。她没有逃。她没有因为昨晚的失控,就彻底放弃这个她珍视的、由噪音和羁绊构筑的“容身之处”。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在紬心中升起。

然而,几乎在同时,另一个更加尖锐、更加充满恐惧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尖啸起来:

不能去!

你忘了昨晚寻离开时的沉默了吗?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拒绝!她放下东西就走,连多停留一秒都不愿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想见你!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至少现在不想!

你现在跑去RiNG,跑到她面前,算什么?是去道歉?去解释?你以什么立场?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可能说不出来!你只会让场面更加尴尬,让寻更加不适,让其他队友看出端倪,然后把原本可能还局限于你们两人之间的裂痕,暴露在整个团队面前!

万一寻根本没去呢?万一她因为昨晚的事,决定暂时远离CNLD,远离这个有你在的、让她感到“打扰”了的地方呢?那你去了,面对朔夜她们的询问,你怎么说?说“寻可能不来了”?然后引发更大的猜测和混乱?

还有,你自己呢?你现在这副样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精神恍惚,声音嘶哑——你怎么掩饰?你怎么在那些充满了噪音、汗水和高强度专注的练习中,保持“正常”?你只会拖累大家,让本就因为新歌创作而充满压力的练习,变得更加艰难和怪异!

别去!别去自取其辱!别去把事情搞得更糟!给彼此一点空间,一点时间。也许寻需要冷静,你也需要。等情绪平复一些,等想清楚该怎么开口,再通过其他方式(比如信息?)尝试联系,或许更好。现在贸然跑去,除了把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没有任何好处!

两个声音,两股力量,在紬的脑海中激烈地厮杀、对抗,如同两头失去理智的凶兽,将她的理智和判断力撕扯得粉碎。

去?不去?

每一个选项背后,都连接着无数恐怖的、令人无法承受的“可能”。

她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向前一步,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彻底的坠落;后退一步,可能是暂时的安全,也可能是永恒的失去。

冷汗,从她的额角、后背渗出来,迅速浸湿了羊绒家居服的内层,带来冰凉的黏腻感。手指紧紧攥着窗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手机闹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尖锐的铃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倒计时。

7:05。7:10。7:15。

时间,不会因为她的挣扎和痛苦而停留半分。往常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或许正在最后检查琴盒了。

可是今天,她依旧穿着家居服,像尊石像般僵立在窗前,被内心的风暴彻底困住,动弹不得。

去?不去?

这个简单的问题,此刻却重若千钧,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断。

她感到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无力。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仅仅过了一夜,她和寻之间,她和CNLD之间,就仿佛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冰冷的鸿沟?而这道鸿沟,还是她自己亲手挖下的。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缓缓上涌,试图将她吞没。

也许……不该去了。

也许,她的出现,对寻,对CNLD,都只会是一种负担和打扰。就像昨夜她嘶吼的那样。

也许,她应该听从那个恐惧的声音,选择暂时的逃避。给自己,也给寻,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这空间意味着距离的拉远,意味着裂痕的固化,也总好过现在跑去,在所有人面前,将那份难堪和痛苦赤裸裸地揭开,让本就脆弱的连接,承受又一次直接的冲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她的心。带来一种苦涩的、却奇异的、类似于“放弃”后的轻松感。

是的,不去了。

关机。告诉叶茗,身体不适,今晚不练习了。然后,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着睡去,或者继续沉浸在这无边的痛苦和猜测中,直到精力耗尽。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紧攥着窗框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麻木、刺痛。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床头柜走去,准备关掉那恼人的、仿佛在嘲笑她懦弱的闹钟。

就在这时——

她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柔软的、轻轻滚动了一下的东西。

紬下意识地低头。

在她脚边,靠近床边和墙角的缝隙处,躺着一个被揉成一团的、浅黄色的纸团。不大,大概拳头大小,皱巴巴的,边缘有些毛糙,像被随意丢弃的废纸。

这不是她房间惯常会有的东西。叶茗每天打扫,连一根掉落的头发都会仔细清理,不可能留下这样一个显眼的纸团。

除非……是她自己昨晚,或者更早之前,心神不宁时,无意识揉皱、丢弃,又恰好滚落到这个角落,未被发现。

是什么?废掉的乐谱草稿?随手记下又觉得无用的便签?

紬没有在意,此刻的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只想关掉闹钟,然后彻底瘫倒。

她弯下腰,用还有些颤抖的手指,捡起了那个纸团。触手有些粗糙,纸质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便利店或百元店就能买到的便签纸。

她本打算随手将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去拿手机。

可是,就在她的手指捏住纸团,准备施力的刹那——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纸团内部,某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不是完全平滑的揉皱。似乎有……字迹?

很轻,很淡,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种书写时用力留下的、微微凹陷的触感。

是什么?

一个模糊的、毫无根据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极其微弱的火花,倏地掠过紬近乎停滞的脑海。

难道……?

不。不可能。怎么会。

可是,她的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试图将纸团扔掉,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虔诚的小心和颤抖,开始尝试着,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一点点地、温柔地……展开。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生怕用力稍大,就会将这张脆弱的纸,连同上面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痕迹,一同扯碎。

纸团在她掌心,被一点点抚平。褶皱被小心地展开,边缘的毛糙被轻轻捋顺。

一张普普通通的浅黄色便签纸,逐渐显露出来。

纸张中央,确实有字。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字迹有些稚拙,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甚至能看出书写者在某些笔画上的用力。是……铅笔的字迹。颜色不深,在浅黄色的纸张上甚至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

紬的呼吸,在看清那纸上内容的瞬间,彻底停止了。

淡紫色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到极致,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张纸上,那几行手写的字迹。

那不是随意的涂鸦,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便签。

是……乐谱。

准确地说,是乐谱的一部分。一段旋律,配上简单的和弦标记,以及……歌词。

旋律的线条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能看出基本的走向和情绪。和弦标记是基础的C、G、Am、F之类的。而歌词……

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定了那短短两行、写在旋律下方的歌词。

铅笔的字迹,在柔和的夕阳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烙进她的心底:

【束縛に閉じ込められて早急に釈放されなければならない。私は黒雲を燃やして、烈火は永遠に消えない。嘆きの声。】

【困于禁锢 亟待释放,我将焚尽乌云,烈火永不止熄。嗟叹之声。】

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是更加剧烈、几乎要掀翻天灵盖的轰鸣!

紬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她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床头柜,冰凉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无法冷却她瞬间沸腾的血液和疯狂跳动的心脏!

这字迹……这歌词……

这旋律……

她见过!

不,她昨晚才刚刚见过!就在那个浅灰色的琴盒袋子里,和便利店点心放在一起的,那份乐谱的……一部分!

《灵魂序曲·长路归乡》!

这是安正在创作的新歌!是寻昨晚带来的、想要和她分享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页明显是草稿、被揉皱丢弃的乐谱碎片,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出现在她的床边?

是寻……昨晚进来时,不小心掉落的?

还是……在更早之前?

紬的脑海中,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闪现、拼凑。

学园祭结束后的这几天……寻似乎……有几次欲言又止?在RiNG练习的间隙,寻好像偶尔会看向她,红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些什么,但当紬看过去时,寻又很快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键盘。

难道……寻早就想和她分享这首新歌的构思?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些片段?这揉皱的草稿,或许是寻在独自琢磨时写下的,觉得不满意,随手扔掉,却不知为何夹在了别的谱子里,或者放进了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画着幼稚图案的帆布袋,然后在昨晚……不小心遗落在这里?

又或者……

一个更加大胆、却也更加让她心弦颤动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这揉皱的纸团,这草稿……会不会是寻……故意留下的?

不,不是“故意”留下这个纸团。而是……在写下这些歌词和旋律,又觉得不满意、揉成一团准备丢弃时,某种无意识的……残留?

“困于禁锢 亟待释放……”

“我将焚尽乌云,烈火永不止熄……”

“嗟叹之声……”

紬喃喃地,低声念出了这几句歌词。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困于禁锢……亟待释放……

这写的是谁?

是安自己吗?是她内心暴躁与挣扎的写照?

还是……在某种程度上,也映照了其他人?

比如,困于家族期待与自我真实之间的……自己?

“我将焚尽乌云,烈火永不止熄……”

焚尽乌云。用烈火。

多么暴烈,多么决绝,充满了毁灭与新生的力量。这不像是安的风格吗?是,但又不完全是。这里面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在痛苦中积蓄力量,试图烧穿一切阻碍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而这“烈火”,指的是什么?是音乐?是噪音?是CNLD那些不被理解、却顽固存在的嘶吼?

还是……别的什么?

比如,那些试图在黑暗中,笨拙地照亮彼此、温暖彼此的……微弱的连接?

“嗟叹之声……”

最后,是叹息。是哀叹。是所有的挣扎、燃烧之后,留下的,或许依旧无法解脱,却真实存在过的……声音。

这短短的几句歌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紬心中某个紧紧封闭的闸门。

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在恐惧的,是“失去”——失去寻的信任,失去与寻的连接,失去CNLD这个容身之处。

她一直在纠结的,是“解释”——如何为自己昨晚的失控辩解,如何挽回可能造成的伤害。

她一直在逃避的,是“面对”——面对寻可能的冷漠,面对队友可能的疑问,面对那个因为家族压力而失控的、不堪的、脆弱的自己。

可是,她似乎忘记了,忘记了CNLD是什么。

忘记了他们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成为彼此的“完美”同伴,不是为了维持一种和谐愉快的虚假关系。

他们是因为“声音”而聚。因为内心有无法排遣的噪音、痛苦、迷茫、渴望,需要找到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容器,需要一些……能听见这噪音,并愿意一起制造更大噪音的、同样不完美的灵魂。

他们的音乐,是“嗟叹之声”。是困兽的嘶吼,是深海的呜咽,是混乱中的噪音,是试图焚尽乌云的、微弱的烈火。

他们的关系,建立在这种“真实”(哪怕是痛苦的真实)之上,建立在一次次濒临崩溃却“选择不离开”的笨拙坚持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完美的理解、和谐的相处、或者永远不会互相伤害的童话之上。

寻昨晚听到了她的嘶吼,看到了她的崩溃。

那又怎样?

寻自己,不也曾在舞台上流血演奏,不也曾因为家庭的压力而沉默逃离,不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内心那片冰冷的深海吗?

寻带来的这首新歌,这首关于“禁锢”、“释放”、“焚尽”和“嗟叹”的歌,难道本身不就是一种理解,一种共鸣,一种试图用音乐去触及彼此内心深处那些同样“不完美”甚至“不堪”的角落的尝试吗?

寻放下乐谱,离开。

也许,并不完全是因为误会和受伤。

也许,也是一种……留给她的空间?一种沉默的等待?一种用她自己的方式做出的、笨拙的回应?

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张已经被抚平、却依旧布满褶皱的浅黄色便签纸。看向那几行稚拙却沉重的字迹。

困于禁锢,亟待释放。

我将焚尽乌云,烈火永不止熄。

嗟叹之声。

她轻轻地将这张纸,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家居服胸前的口袋。纸张单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贴在胸口的位置,却仿佛传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暖意。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犹豫,不再挣扎,快步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了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关掉了闹钟。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她自己的、有些急促却不再紊乱的呼吸声。

她抬起眼,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19:47。

比平时出门的时间,晚了整整十七分钟。

不,是晚了几乎一个小时(从闹钟响起算起)。

但是,没关系了。

紬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丝辛辣的清醒。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吐出了那口气。

仿佛将胸中积压了一整天的浑浊、恐惧和犹豫,都随着这口气,一同吐了出去。

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找到“东山寺叶茗”,拨通了内线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传来叶茗恭敬的声音:“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叶茗,”紬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冷静,“我要出门。”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半秒,随即传来叶茗毫无迟疑的回应:“是,小姐。请问目的地是?”

“RiNG。涩谷那家Live House。”

RiNG,第七练习室。

晚上7点53分。

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电子设备、以及隐约的、残留的汗水混合的味道。隔音并不算完美的墙壁,阻挡不了其他练习室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或生涩或狂躁的音乐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略显苍白的冷光,照亮了房间里散落的乐器、连接线、空饮料罐,和或站或坐的四个人。

朔夜靠坐在她的鼓后面,手里拿着一罐刚打开的能量饮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她今天没穿那件招摇的热带水果衬衫,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着。她异色的瞳孔,时不时地瞟向墙上的挂钟,又扫过紧闭的房门,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许多,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

安站在她常用的墙角位置,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把红色的斯特拉特,但没插电。她冰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眉头习惯性地锁着,下颚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她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微地,点着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偶尔会抬起,飞快地扫一眼门口,又迅速垂下,眼神里除了惯常的不耐烦,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诗音坐在键盘旁的折叠椅上,坐姿端正。她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但她的手指没有在操作。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屏幕,长长的睫毛偶尔眨动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专注和平静。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的视线焦点并没有真正落在屏幕上,而是有些放空,仿佛在接收和处理着这个房间里,除了声音数据之外的、其他某种无形的“信息”。

雾岛纱英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琴包站在角落。她今天搬了把椅子,坐在离门稍远、但能纵观全场的墙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陈旧的皮革琴包,像抱着一个沉默的护身符。她微微低着头,栗色的短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橙色的瞳孔平静地望着自己交叠放在琴包上的双手,仿佛对房间里略显凝滞的气氛和另外三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微妙张力,毫无所觉。

很安静。比平时排练前等待时的安静,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某种无形的张力。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清晰而单调的“滴答”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7点54分。

朔夜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她仰头灌了一大口能量饮料,然后“啪”地一声,将空罐子捏扁,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没扔准,罐子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她抬起头,异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三人,最终,目光落在了安身上。

“喂,安。”朔夜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试探,“你有紬的消息吗?她平时这个点,早该到了吧?今天怎么回事?睡过头了?还是被哪个大小姐的茶会绊住了?”

她试图用调侃的语气,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干巴巴的。

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瞥了朔夜一眼,那里面清晰地闪过“别来烦我”的暴躁,但似乎也有一丝被问及同样问题的烦闷。她撇了撇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贯的不耐烦:“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的跟班。”

“啧,火气这么大干嘛。”朔夜挠了挠头,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探究的光芒更盛了,“我就是问问嘛。平时就数你和紬……”她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就数你们到得最准时。今天一个都没到,有点奇怪而已。”

她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诗音黑色的眼眸,缓缓地从屏幕上移开,平静地看向朔夜,又看向安,最后,目光在寻(依旧安静地坐在键盘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平板上。她没有说话,但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雾岛纱英也微微抬起了头,橙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朔夜和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抱着琴包的手臂,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安“切”了一声,别过脸,冰蓝色的眼睛重新盯向地板,但眉头锁得更紧了。她当然知道紬平时很准时。事实上,紬几乎是他们之中最有时间观念的一个,每次排练都会提前到,安静地做准备。今天迟到这么久,连个信息都没有,确实很反常。

联想到昨晚……安的眼神沉了沉。她昨晚从那个辣椒挑战摊回来,虽然被辣得够呛,但心情还算畅快。后来回到住处,就一头扎进了新歌的修改,直到凌晨。她没注意紬和寻有没有联系。但以她对那两个人的了解(虽然她平时懒得去“了解”),紬如果有什么事,应该会通知一声,至少会跟朔夜或者诗音说。而寻……寻要是有什么事不来,多半也不会主动说,但通常诗音会知道。

可今天,诗音也没说什么。

难道……真有什么事情?

安心里莫名地有点烦躁。她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讨厌等待,更讨厌因为别人的事情(即使是队友)而影响到练习计划和她的心情。她需要集中精神打磨新歌,需要和朔夜碰撞riff和节奏,需要听到紬的小提琴和寻的键盘加入进来,一起将那首《灵魂序曲·长路归乡》从纸上的词句和零散的动机,变成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噪音。

可如果人都不齐,还练个屁。

“妈的……”安低声咒骂了一句,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晰的不爽。她抬起头,这次目光直接投向了坐在键盘后,从进来后就几乎没动过、也没出过声的寻。

“喂,寻。”安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你知不知道紬什么情况?来不来的,至少给个准信吧?要是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消失的话……”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明显——要是紬今晚不来,或者以后都不来了,她们怎么办?排练还进不进行?新歌还搞不搞?CNLD还存不存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本就凝滞的空气中,激起了更加明显的涟漪。

朔夜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严肃。诗音敲击屏幕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雾岛纱英橙色的瞳孔,静静地转向了寻的方向。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间接,都聚焦在了那个坐在键盘后、微微低着头、深灰色的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红色眼眸隐在阴影里、仿佛与这个房间的紧张气氛隔绝开来的身影上。

寻似乎听到了安的话。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红色的眼眸,从刘海的阴影中显露出来。里面没有惯常的深海般的寂静或茫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静到近乎空洞的平静。她看了看安,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不耐和隐约的焦躁;又扫过朔夜,异色的瞳孔里带着询问和担忧;掠过诗音平静无波的脸;最后,与雾岛纱英那双橙色的、平静注视的眼睛,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逃避的动作。

然后,她用她那惯常的、干涩而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知道……”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其他练习室传来的隐约鼓声和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淹没。

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不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平静的语调。

可是,听在其他人耳中,却似乎蕴含着某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安冰蓝色的瞳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着寻,盯着寻那平静到近乎异常的侧脸,和那双红色眼眸深处那片她无法解读的、沉静的空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更加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朔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看着寻,异色的瞳孔里光芒闪烁,似乎在快速分析着什么。寻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

诗音黑色的眼眸,静静地落在寻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自己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调出了通讯记录和日程安排,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雾岛纱英橙色的瞳孔,依旧平静地望着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的微光。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寻这句“不知道”,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紧绷了。

沉默再次蔓延。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知疲倦地走着,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7点55分。7点56分。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敲打着走廊另一侧的窗户,传来连绵不绝的、沙沙的轻响,为这片室内的寂静,增添了一重潮湿而阴郁的背景音。

紬……到底还会不会来?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像一片厚重的、潮湿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练习室上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寻那句平静的“不知道”,以及她偏头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异常,则像这乌云中隐约闪烁的、含义不明的电光,预示着某些未知的、可能并不平静的事情,正在这片沉默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