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沃夫的冬天冷得刺骨。
周深裹着从国内带来的旧棉袄,坐在逼仄的宿舍里,对着厚厚一摞医学教材发呆。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但还有十几页的乌克兰语文献没翻译完。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钱收到了吗?够不够用?”
他回:“够了,别担心。”
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在贵阳,他家还没搬,他经常去刘欣悦家玩。刘欣悦的妈妈会给他盛米浆,热腾腾的,上头撒一把炒黄豆。他蹲在门口喝,刘欣悦蹲在旁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
“你家米浆真好喝。”他说。
“那你明天再来。”刘欣悦说。
那时候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是简单的。
周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异国他乡的深夜里,那些遥远的、模糊的记忆会忽然涌上来,像水一样漫过心头。
他还记得刘欣悦的样子。圆脸,扎两个小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听他唱歌,说“好听”,从来不笑他。
那是第一个说他唱歌好听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声音——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鼓励的嘲讽的。但最初的那一句“好听”,他一直记得。
学医的日子太苦了。语言不通,进度跟不上,解剖课老师还老让他去背干尸。一米八的无头干尸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几乎把他压垮。有一次干尸身上掉下一块干枯的组织,他没敢细看,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也许只是因为他是外国人,也许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上,忽然就哭了。
哭完他又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YY。卡布叻该唱歌了。
网络那边,有很多人等着听他唱歌。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是喜欢他的声音。在那里,他是安全的。
唱完歌,有粉丝留言:“卡布今天声音有点哑,是不是累了?”
他回复:“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想贵阳那条老街,想那间堆满皮革的房子,想那三只鸡,想刘欣悦家的米浆。
想那个说“你唱得真好听”的女孩。
后来他终于下定决心转学音乐。父母气疯了,断了他的生活费。他不怪他们——学音乐确实看不到前途,他们只是担心他。
他去教中文,一个小时三十块钱。学生是个波兰女孩,人很好,知道他没钱,有时候会多给他带一份三明治。
最艰难的时候,他的嗓子出了问题。声带小结,医生说可能再也唱不了歌。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不怕吃苦,不怕没钱,但如果不让他唱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回国治病的时候,他路过贵阳,在老城区转了一圈。
那条老街还在,但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刘欣悦家的房子还在,但窗户里亮着的灯是陌生的。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