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

楔子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种出东西时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异的满足。像干涸的土地等来了雨水，像冬天的枝头冒出了第一片新芽。那年她六岁。种的是萝卜。山里没有别的，只有石头和土。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每天浇水，每天去看，每天对着那块地说：你要长大。没有人教她这么做。她只是觉得，种子埋进土里，就应该长出点什么。后来萝卜真的长出来了。小小的，瘦瘦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但她很高兴。她把萝卜拔出来，洗干净，咬了一口。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还是吃完了。然后她把种子埋进土里，种第二根。很多年后，她成了整个修仙界最奇怪的修士。不争不抢，不打不杀，不拜山门不结盟，一个人住在山里，种菜、养花、练剑。没有人理解她。厉寒声也不理解。他说，你明明有那么强的剑意，为什么不去争天下第一？她说，争来干什么？他说，争来证明自己。她说，我不需要证明。我种出萝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第一卷 · 种子

一

她出生在一个叫“青崖”的小山村。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挂在半山腰上，像鸟窝一样。她爹是猎户，她妈在家里织布。她上面有三个哥哥，她是老四，也是唯一的女儿。山里人重男轻女，但她爹不。她爹说，闺女好，闺女贴心。她三岁的时候，她爹教她认草药。四岁的时候，她爹教她打猎。五岁的时候，她爹带她进山，指着远处的山峰说，看见那个尖尖了没有？那是青崖峰，最高的山。翻过去，就是外面的世界。她说，外面有什么？她爹说，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东西。比山里的蘑菇还多？她爹笑了，说，比山里的蘑菇还多。她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喜欢山里的蘑菇。她爹又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她爹笑。

那年冬天，她爹进山打猎，再也没有回来。雪太大了，封了山。她妈带着三个哥哥，在雪地里找了七天七夜，只找到了她爹的弓和一只鞋。弓断了，鞋里全是血。她妈没有哭。她妈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山，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她妈站起来，说，我们搬家。搬到山下去，搬到有人的地方去。她不愿意。她说，爹还在山上。她妈说，你爹不在了。她说，爹的魂还在。山里的老人说，人死了，魂会留在山上，守着家。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妈说，那你留下来，陪你爹。她留下来了。那年她五岁，一个人住在山上的老房子里。三个哥哥跟着她妈下了山，再也没有回来。她一个人种地，一个人砍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她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她爹还在。她说，爹，萝卜发芽了。爹，今天抓到一只兔子。爹，下雪了，冷。没有人回答她。但她觉得，她爹在听。

二

七岁那年，山里来了一个人。是个老道士，白胡子白头发，背着一个破葫芦，走一步喘三步，像是随时要断气。老道士看见她，愣住了。他说，这山里还有人住？她说，有。老道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说，你爹呢？她说，死了。你娘呢？走了。你一个人？嗯。老道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根骨不错，想不想修仙？她问，什么是修仙？老道士说，就是变成神仙，长生不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想了想，说，能把我爹变回来吗？老道士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不能。她说，那我不修。老道士没有走。他在山上的破庙里住了下来，每天打坐、炼气、喝葫芦里的酒。她每天给他送饭，有时候是萝卜，有时候是野菜，偶尔有兔子。老道士吃完她的饭，就教她认字。她不学。她说，认字有什么用？老道士说，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很多事。她说，我不想知道很多事。我只想知道怎么种好萝卜。老道士笑了。他说，那也有书。种萝卜的书。她学了。认了字，看了书，种出了更好的萝卜。老道士看着她的萝卜，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她说，什么意思？老道士说，你种萝卜的时候，有灵气。她不懂什么是灵气。她只是觉得，种子发芽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土里升起来，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道”。

三

老道士在她家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教她认字，教她打坐，教她引气入体。她的根骨确实好，好到老道士都吃惊。他说，你这种资质，放在大宗门里，至少是个内门弟子。她说，内门弟子能种萝卜吗？老道士说，不能。内门弟子要修炼、要打坐、要做任务。她说，那我不去。老道士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太倔了。她说，我爹说的，做人要有主见。老道士又叹了口气，说，你爹还说什么了？她说，我爹还说，做人要善良。老道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爹是个好人。她说，嗯。老道士走的那天，把破葫芦留给了她。葫芦里有三颗丹药，老道士说，一颗能救命，一颗能增寿，一颗能破境。她问，你要去哪？老道士说，去该去的地方。寿元尽了，找个地方等死。她愣住。老道士笑了，说，别难过，活了三百多年，够了。她想了想，把三颗丹药倒出来，塞回老道士手里。老道士说，你干什么？她说，你比我需要。老道士看着她，眼眶红了。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她说，我爹说的，好东西要给更需要的人。老道士没有接。他把丹药塞回葫芦里，把葫芦挂在她脖子上。他说，留着。万一哪天你想修仙了，用得着。她再也没有见过老道士。很多年后，她听说青崖山下的小破庙里，死了一个老道士。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酒葫芦，嘴角带着笑。她去看了。老道士已经被人埋了，坟头长满了草。她在坟前站了一整天，然后转身回了山。她把葫芦里的丹药取出来，埋在老道士的坟前。她说，还给你。我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