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人撤走后,白府连着几日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云里。白父虽然没有明说,但白疏影能感觉到他在暗中加强了府里的守卫,连她去镇国公府的路上都多了几个生面孔的护卫。
她问过周怀瑾,他只说“侯爷不放心”,便岔开了话题。
今日午后,周怀瑾忽然遣管事来传话,说城西新开了一家书坊,想去看看,问她愿不愿意同行。白疏影这几日正闷得慌,便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马车是周怀瑾常用的那辆,外面看着朴素,里面却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十分舒适。白疏影上车时,周怀瑾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上来,便把书放下了。
马车启动,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
白疏影靠着车壁,偷偷打量他。他今日换了件竹青色的长衫,腰间还是那枚白玉环佩,发束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雨后初晴的竹林。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自己指着图纸滔滔不绝的样子,脸一下子热了。
白疏影(别过脸,假装看窗外)那日……在书房的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怀瑾(看着她)哪件?
白疏影就是……水利图纸那件。你明知道那份方案有问题,故意放在我面前,故意问我“那你说怎么办”,故意引我把那些话说出来。
周怀瑾沉默了片刻。
周怀瑾如果我说是呢?
白疏影转头瞪他,却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一肚子气不知怎么就泄了一半。
白疏影(闷闷地)你为什么要这样?
周怀瑾没有立刻回答。马车经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衬得车厢里格外安静。
良久,他开口了。
周怀瑾因为我想看看,你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白疏影愣住。
周怀瑾(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你在白府的时候,是循规蹈矩的侯府小姐;在书房的时候,是恪尽职守的书童;在百花宴上,是进退有度的才女。可这些都不是你。
他顿了顿。
周怀瑾只有当你忘了顾忌、忘了害怕、只想着眼前那一件事的时候,你才会露出真正的样子。就像那日在书房,你指着图纸,一条一条地说哪里不对、该怎么改——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是有光的。
白疏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这样的。
周怀瑾(声音放轻了些)我想看的就是那道光。
白疏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生气他设计自己?还是该感谢他看见了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白疏影(小声)你……你不觉得我那样很可笑吗?一个侯府小姐,对水利工程指手画脚。
周怀瑾(唇角微扬)不可笑。
白疏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怀瑾可笑的是赵员外郎那种人,做了三年工部郎中,连沙土和黏土都分不清。你比他强一百倍。
白疏影被他夸得脸更红了,赶紧缩回座位,把脸转向窗外。街市已经过了,外面是一片田野,远远的能看见几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她盯着那片炊烟,心里却全是刚才他说的话。
“那道光。”
白疏影(OS:他说的那道光……真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那么普通,没那么不值一提。
马车又走了一阵,周怀瑾忽然开口。
周怀瑾到了。
白疏影回神,往外一看,马车停在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前。门匾上写着“汲古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名家手笔。
两人下了车,管事已经先进去安排了。白疏影跟在他身后,走进书坊,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一楼摆着几个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籍,有几个书生正在挑书,看见他们进来,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翻阅。
掌柜的迎上来,认出周怀瑾,连忙行礼。
掌柜世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已经备好了雅间,请。
白疏影跟着上楼,楼上比楼下安静,靠窗的位置摆着桌椅,窗外正对着一条小河,河边种着几株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两人落座,掌柜的端来茶点,又退下了。
白疏影(看着窗外)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喝茶?
周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当然不是。你看看这个。
白疏影低头一看,是一幅画——不是她的画,而是一幅工笔山水,笔触细腻,构图严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怀瑾这是赵编修最近献给三皇子的画,三皇子很满意,想在太后寿辰时呈上去。
白疏影(皱眉)这画……技法纯熟,但没有灵魂。
周怀瑾(看着她)怎么说?
白疏影你看这山,画得虽好,但你感觉不到山的险峻;这水,画得虽细,但你听不到水的声音。画师只是在描摹,不是在感受。
周怀瑾(微微一笑)你和赵编修说的恰恰相反。他说这画“法度森严,无一笔无来历”。
白疏影(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他只知道摹古,不知道师法自然。真正的山水,不是从古人画里抄来的,是从真山真水里看来的。
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嘴,偷偷看周怀瑾的反应。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幅画卷起来,收好。
周怀瑾太后寿辰,工部想征集一批画作贺寿。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白疏影什么?!
周怀瑾(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的才华,不该一直藏着。
又是这句话。
白疏影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想说“我不行”,想说“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全被他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周怀瑾(轻声)疏影,太后寿辰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你好好准备一幅画。不用以“山河客”的名义,就用你自己的名字。
白疏影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盏,心里翻江倒海。
用她自己的名字。
不是“山河客”,不是匿名,是白疏影。
她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敢想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就说了出来,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白疏影(声音很轻)周怀瑾,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周怀瑾没有回答。
窗外,柳条被风吹起,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白疏影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抬头,忽然听见他说——
周怀瑾因为你的画里,有山河。
白疏影怔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只有一种让她想哭的笃定。
白疏影(OS:这个人……到底还要让我心动多少次?)
马车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白疏影靠在车壁上,假装闭眼休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他说“因为你的画里,有山河”时的表情,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她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幅画。
白疏影(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OS:白疏影,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周怀瑾收回目光时,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她偷看他的样子,他也看见了。
马车辘辘向前,暮色渐浓。
城西书坊的二楼,靠窗的位置,那幅工笔山水还留在桌上。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纸页,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那是周怀瑾的字迹:
“山河有主,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