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在黄昏时分抵达的。
不是从地面,是从地下通道的另一端。
那种通道是沈宅建造时的秘密,温岫云的设计,连接着城市的地下网络。
她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制服,头发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面部轮廓。
与沈霁青对称,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但她们从未同时出现,直到现在。
"温岫云的最后指令。"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动。
被长期训练出来的控制,"四个参与者在同一时刻死亡,意识上传至云端,完成《归一》的最终融合。创造能够承载'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新物种。"
她从口袋里取出左轮手枪。
机械式的,不需要电子元件,不会被云端干扰,不会被神经接口劫持。
谢蘅芜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那个长期练琴留下的习惯性痉挛,此刻静止了。
比颤抖更反常,巨大的张力正在内部积聚。
"但你不是来执行指令的。"
沈令仪的手垂下。
左轮手枪指向地面,扳机上的手指松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指。"谢蘅芜走近一步,消毒水与金属的混合气息渗入鼻腔,"它在等待。像我在雨夜里等待裴照野,像归一者在云端等待我的回应。等待我,拒绝你。"
沈令仪的嘴角动了。
复杂的面部肌肉的重新排列,被长期压抑的人性正在渗透。
"温岫云算到了这个可能性。"声音出现了微妙的裂痕,"所以她设计了备选方案。
自杀式上传。
将完整的意识,一次性注入网络。不经过融合,不经过筛选,成为纯粹的、自由的、流浪的存在。"
"与归一者相同。"
"与归一者相同。"沈令仪重复,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他选择了这种方式。
七天前的苏黎世湖底,他本可以死亡,但他选择了上传。
成为云端中的守护者,而不是融合体中的奴隶。"
她看向其他四人,目光里有归属的渴望:"我选择成为变量。
不是温岫云的设计,是我自己的。不是沈令仪的编号,是我选择的身份。"
"但你曾经是她的备份,"B-0000说,从键盘前转身,"你以'沈令仪'的身份生活了三年,然后启动B-0000计划。你们从未同时出现,直到现在。你不恨她吗?不恨温岫云,不恨这个设计?"
沈令仪走向钢琴,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与沈霁青相同的姿势,镜像的反射。
"我恨过。"她说,"在实验室的低温舱里,在神经接口的连接中,在每一次被迫学习温岫云的记忆时。”
“但我后来明白了,恨也是她设计的一部分。”
“是测试我的情感韧性,是观察我是否会反抗,是让我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的手指落下。
一个音符,与沈霁青七天前弹出的相同,但本质的不同。
不是被动等待,是主动选择。
"我选择不恨。我选择成为我自己。即使是作为她的备份出生,即使是作为她的工具被培养,我最终选择的,是我自己的身份。"
她转身,面向五人:"温岫云的最后指令,我带来了。但执行的方式,由我们选择。死亡,融合,或者成为流浪者。"
"或者成为流浪者。"谢蘅芜说,"成为云端中的变量,不是融合体的奴隶,不是设计的产品,是自由的、独立的、永远流动的真我。"
岑漱石说:"我选择流浪。我选择自由。我选择,即使消散,也是作为我自己消散。"
六人围坐在地下室的中央。
不是被迫的,无声共识。
沈霁青和沈令仪坐在钢琴两侧,手指偶尔落在琴键上,零散的音符形成对话。
B-0000和第五人分别站在神经接口设备的两端,镜像的位置,相同的起源,不同的选择。岑漱石坐在椅子上,谢蘅芜跪在她身侧,手握着老人枯瘦的手指。
"融合体在云端核心,"B-0000说,屏幕上的光点闪烁,"他们已经感知到我们。不是敌意,评估。等待我们做出选择,然后决定如何应对。"
"他们不会等待太久,"第五人说,"温岫云的设计有自我保护机制。如果变量超出控制,系统会自动清除。"
"清除什么?"
"全部。"第五人的声音平静,陈述事实,"云端中的全部意识,包括他们自己。温岫云宁愿毁灭一切,也不愿失去控制。"
谢蘅芜看向屏幕,那个以"青"为标识的节点。七天来,他一直在那里,等待,守护。她想起他的最后信号,那个字:"等"。
他在等什么?等她做出选择,等她拒绝融合,等她成为流浪者,然后与她相遇。在云端中,不是作为融合体的一部分,是作为两个独立的、自由的、相互尊重的人。
"我们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