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军阀风月，殊途再遇（2）

暮色压落庭院，将青砖地染成一片沉灰。

陆烬立在廊下，军装笔挺，满身杀伐戾气未散，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压得整个小院落针可闻。

沈知意垂着眼睫，安静立在原地。

没有前尘记忆，他眼里的陆烬就只是一个权势滔天、性情难测、随手便能碾碎他的军阀司令。

陌生、威严、遥远，高得像天上触不到的寒月。

刚刚那一句主动待命听曲，已是他斟酌再三、鼓足所有勇气踏出的一步。底层伶人想要存活，总要学会在绝境里找一丝微弱靠山，哪怕对方眼神冷淡、满心疏离。

班主还在一旁极尽谄媚，不停吹捧讨好，巴不得把沈知意双手奉上，换一次攀附权贵的机会。

“司令尽管吩咐！知意乖巧听话，什么都会！”

这话刺耳至极。

在世人眼里，他从不是沈知意，只是一件可以送人、可以使唤、可以讨好权贵的风月物件。

陆烬眸光微冷，淡淡扫了班主一眼，那一眼沉压刺骨，瞬间让聒噪的男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多嘴半个字。

随后，他的目光落回沈知意身上。

少年卸妆未完成，颊边淡胭脂未拭干净，素衣单薄，肩背清瘦，温顺垂首，一副全然任人摆布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干净、克制、不贪不缠。

没有别的戏子急着攀附富贵的灼热欲望，也没有刻意勾人的柔弱媚态。

只有小心翼翼的安分。

陆烬心底的排斥依旧盘踞不散。

他戎马半生，见惯趋炎附势、假意温柔，从不信风月场里能长出真心。

可偏偏，眼前这人的温顺太静，太轻，轻得让他挑不出错处，也轻得让他无法随手折辱。

“不必特意待命。”

陆烬终于开口，声线冷硬低沉，不带半分暖意，字字疏离。

“我不爱听曲。”

直白、冷淡、拒绝。

一句话，直接斩断沈知意刚刚递出去的所有台阶。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态度冷淡，刻意保持距离。】

【当前好感度：-5（依旧抵触，无升温）】

沈知意指尖微紧，心底了然。

意料之中。

位高权重者，本就不屑风月逢迎。他这样卑微主动，在对方眼里，大概只是无趣又廉价的讨好。

他没有窘迫失态，也没有勉强挽留，只是温顺垂眸，礼数周全退让：

“是小人唐突，冒犯司令了。”

谦卑、听话、懂得适可而止。

陆烬看着他半点不纠缠、即刻收回所有姿态的模样，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往凑上来的人，要么谄媚纠缠，要么故作可怜，要么步步紧逼求好处。

唯独他，被冷拒之后，安静退开，不闹、不怨、不黏、不卑不亢。

像一阵轻风吹过，不扰人，不烦人。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烬视线在他单薄肩头停留半秒，目光沉沉，辨不清情绪，最终只淡淡丢下一句：

“安分唱戏，少生事端。”

说完，转身便走。

脚步声沉而稳，一步步离开小院，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渐渐褪去。

直到那道挺拔冷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班主才敢大口喘出气，转头狠狠瞪向沈知意，语气刻薄依旧：

“你看看你！机会摆在眼前你都不会把握？！陆司令亲自来后院看你，你就这么闷不吭声放他走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若不是你唱得还算好听，我早把你赶出去自生自灭！”

沈知意垂着眼，默默承受所有苛责。

他不是不把握。

是不敢攀。

天壤云泥的差距摆在那里，他一介伶人，主动凑得太近，只会惹人厌烦，自取其辱。

系统的任务提示再次在脑海响起：

【任务提示：目标陆烬防备心极强，厌弃刻意讨好。攻略方式需细水长流，切忌激进纠缠，以长久、安静、安分的陪伴慢慢消融壁垒。】

沈知意轻轻吐了一口气，压下心口，只有他一个人，从零开始，从负数好感起步，隔着时代、阶级、人心的三重高墙，一点点靠近那个最冷最硬的人。

夜色渐深。

玉声阁后院熄灯寂静。

旁人都已歇息，沈知意独自坐在窗边，拿着粗布帕子，一点点细细擦去脸上残余的胭脂水粉。

窗户外是苏州温柔夜色，流水潺潺，晚风柔和。

可他的前路，一片寒凉。

接下来几日，苏州城内风平浪静。

园林宴那一面仿佛只是偶然擦肩，陆烬再也没有来过戏楼。

沈知意依旧每日登台、唱戏、卸妆，安分守己，低调温顺。

台下宾客无数，富商、乡绅、官员，人人愿掷千金听他一曲，夸他色艺双绝，风华绝代。

他尽数淡然而对，不与任何人私交，不与任何人近身，唱完即退，从不留连。

他在等。

等下一次、能不惹人厌烦的相遇。

他知道，陆烬这样的人，最厌热闹纠缠。

那他就做他世界里，最安静、最安分、最无害的那一个。

数日之后，秋雨骤落。

绵绵细雨笼罩整座苏州城，烟雨朦胧，浸湿青石板路。

城内一场官方公祭典礼落场，一众军政高官途经玉声阁前街避雨。

乌篷车队整齐停落街边，卫兵林立，气场肃然。

百姓尽数避让，无人敢近。

陆烬一身军装立于车旁，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正低声听着手下汇报公务，面色沉冷，周身戾气凛然。

恰逢沈知意练完早功，抱着琴从侧门走出。

细雨纷飞，落在他发梢肩头，湿了薄薄衣料。

他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远处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眸里。

一瞬对视。

街面喧嚣尽隐，雨声清晰入耳。

沈知意脚步瞬间顿住，下意识想要避让。

身份悬殊，贵贱有别。

他不敢直视权贵，更不敢在这般官兵云集的场合，贸然与陆烬产生半点牵扯。

可下一瞬，那道立于人群最中央的冷厉身影，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不移、不动、不避。

秋雨绵绵，隔街相望。

一个高高在上，冷眼俯瞰风月尘埃。

一个低入泥泞，安分垂眸不敢攀高。

【系统提示：陆烬注意力锁定宿主。】

【目标情绪：陌生、审视、轻微在意。】

【好感度：-5（小幅松动临界点）】

遥遥一街烟雨。

他们的纠缠，才刚刚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