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睁开眼睛。

他不是“醒来”的——上一秒他还在病房里捏着那张黑色卡片，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就彻底变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医院那种发黄的石膏顶，是干干净净的、刚刷过漆的白色。一盏水晶吊灯悬在正中央，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有一行只有“玩家”才能看见的字，还带着机械的播报声。

欢迎来到【幸福家园】副本，请玩家天宇做好准备，在此副本中您将自动化名为李天宇，这就是所谓子随父姓呀。

天宇猛地坐起来。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单是浅粉色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四口的合影——一对中年夫妇，一个扎马尾的少女，还有一个……

那个少年是他。

至少脸是他的。但照片里的“他”穿着他没见过的校服，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天宇已经三个月没这么笑过了。

“小宇？醒了？”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天宇来不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快起来，早饭好了，再不吃你姐又要抢你的火腿肠。”

天宇张了张嘴。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听见自己说：“知道了妈，这就起。”

声音不是他控制的。话就那么从嘴里滑出去了，自然得像说了几十年。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缩回脑袋，脚步声远去了。

天宇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他的手，骨节分明，带着长期输液留下的针眼。他掀开被子——身上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睡衣，不是医院病号服。

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明显突兀的卡片。

黑金色的卡片，还印着筹码标识，简直和病房里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天宇拿起来，上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副本：幸福家园：家人】

难度：C级

任务：扮演家庭成员“李天宇”，存活七天。

规则：

1. 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习惯”，模仿习惯可增加好感度。

2. 每个家庭成员都有“禁忌”，触发禁忌将触发抹杀机制。

3. 好感度达到60解锁中立状态，达到90解锁友善状态。

4. 友善状态下，该成员会提供关键线索。

5. 隐藏任务：未知（需自行探索）。

当前家庭成员好感度：

妈妈：50（警惕）

姐姐：45（怀疑）

妹妹：30（恐惧）

爸爸：？？？（未出现）

天宇盯着那个“恐惧”看了三秒。

妹妹为什么恐惧他？

门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哥——哥——饭要凉啦——”

天宇还没来得及把卡片藏起来，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她看见天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一瞬。

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天宇正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哥，吃饭。”小女孩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宇低头看卡片。

妹妹好感度：28（恐惧）

下降了。

他把卡片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下床。

餐桌上摆着四碗粥，一盘煎蛋，一碟火腿肠。妈妈坐在主位，正在给每个人的碗里夹煎蛋。她对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扎着高马尾，正低头玩手机。

姐姐。

天宇拉开椅子坐下。姐姐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天悦，别玩了，吃饭。”妈妈说。

“嗯。”姐姐应了一声，没动。

妈妈把一碗粥推到天宇面前：“快吃，今天不是说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吗？”

天宇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粥是皮蛋瘦肉粥，温的。天宇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正常的饭了。在医院的最后那段日子，他只能喝流食，所有东西都寡淡得像白开水。

他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碗。

“哥。”

天宇抬头。

姐姐终于放下了手机，正盯着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有些吓人，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你昨天说，”她一字一顿，“今天要陪我去买书的。”

天宇愣住。

他不知道昨天说过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昨天”存不存在。

“哦，”他含糊地应道，“对。”

姐姐盯着他，又盯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天宇低头看藏在桌下的卡片。

姐姐好感度：42（怀疑）

下降了三点。

吃饭的过程中，天宇一直在观察。

妈妈会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她给每个人夹菜的顺序是固定的：先给天宇，再给姐姐，最后给妹妹。

妹妹一直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煎蛋，一口都没吃。她的椅子离天宇最远，几乎是贴着墙根。

姐姐吃得最快，吃完把碗一推，拎起书包：“我走了。”

“等等你弟，”妈妈说，“他今天不是也去图书馆？”

姐姐脚步顿住，背对着餐桌，沉默了两秒。

“行吧。”她说着但没回头，“快点。”

天宇三口两口把粥喝完，站起来。

妹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小孩子的好奇，只有一种让天宇脊背发凉的——恐惧。

是那种看见脏东西的恐惧。

天宇跟着姐姐出了门。

楼道很普通，水泥台阶，铁栏杆，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是暖的。

姐姐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天宇不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只能跟着。

走出单元门，是一条安静的小区道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厚厚一层。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一个小孩子骑着童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天宇觉得不正常。

“李天宇。”

姐姐停住脚步。

天宇也停住。

姐姐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我弟吗？”

天宇的心脏猛地缩紧。

“我不是说长相，”姐姐往前走了一步，“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

她盯着天宇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他。”

天宇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黑色卡片。卡片上显示：

姐姐好感度：35（怀疑）

触发抹杀机制倒计时：00:03:00

三分钟。

三分钟内如果不能回答正确，他就会死。

天宇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姐姐”是人是鬼。他只知道卡片上说——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习惯”，模仿习惯可以增加好感度。

习惯。

他有什么习惯？

天宇拼命回想刚才的十几分钟。妈妈叫他起床，他喊了“妈”。姐姐玩手机，他没说话。妹妹闯进来，他没理。

没有任何习惯。

不对——

姐姐盯着他，一动不动。阳光在她身后一点点移动，她脸上的阴影越来越深。

天宇闭上眼睛。

如果他是“李天宇”，他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他和姐姐一起长大，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睁开眼睛，看着姐姐。

“我不是你弟，”他说，“那你觉得我是谁？”

姐姐愣住了。

天宇继续说：“你怀疑我几天了？”

姐姐没说话。

“昨天？前天？还是从我一睁眼就开始怀疑？”天宇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不是你弟，你早就揭穿我了。但你为什么没有？”

姐姐的眼神动了动。

“因为你也拿不准。”天宇说，“因为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因为我记得回家的路，因为我喊妈喊得那么自然。你拿不准，所以你在试探。”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试探完了。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姐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宇以为那个倒计时已经归零，久到他开始感到胸腔发闷、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

姐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但我弟不会这么说话。他……嘴没这么贫。”

天宇低头看卡片。

姐姐好感度：58（警惕）

倒计时消失了。

他活着走出了第一步。

图书馆不大，两层，自习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姐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册，开始做题。天宇坐在她对面，假装翻一本杂志。

他的注意力全在卡片上。

卡片上多了一行字：

【规则提示】

玩家已初步获得姐姐的信任。请继续观察家庭成员的行为模式，模仿习惯，提升好感度。

注意：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专属的“禁忌”。触发禁忌将触发该成员的抹杀机制。

当前已知：

——姐姐的禁忌与“谎言”有关。

——妹妹的禁忌与“靠近”有关。

——妈妈的禁忌未知。

——爸爸的禁忌未知。

天宇盯着那行“妹妹的禁忌与‘靠近’有关”。

难怪她一直离他那么远。

“喂。”

天宇抬头。

姐姐没看他，眼睛盯着习题册，笔尖在纸上移动。

“你昨天是不是又吓她了？”

天宇一愣：“谁？”

“小雨。”姐姐的笔停了一下，“她昨晚做噩梦了，喊了一夜‘哥哥别过来’。妈哄到凌晨三点才睡。”

他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这个“昨天”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姐姐说，声音很低，“但她毕竟是你妹。你对她好点，行吗？”

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卡片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姐姐好感度：60（中立）

居然这么快就解锁中立状态了。

姐姐不再说话，继续做题。

天宇把目光移向窗外。图书馆对面是一所学校，白色的教学楼，红色的操场跑道，旗杆上升着国旗。

门口挂着牌子：市第一中学。

卡片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隐藏任务触发】

调查“市第一中学”的历史。

任务进度：0/3

天宇眯起眼睛。

那所学校，有什么问题？

傍晚回到家，天宇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

爸爸。

天宇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来了？”爸爸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纸，“饭在锅里，自己盛。”

天宇“嗯”了一声，往厨房走。

经过沙发的时候，他余光扫到那张报纸。

报纸上的日期是——202x年3月15日。

天宇记得病房日历上的最后一天。那是202x年6月18日。

三个月前的报纸。

他走进厨房，假装盛饭，把卡片掏出来。

爸爸好感度：？？？（无法显示）

居然。无法显示？

天宇皱眉。这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他端着碗出来，坐到餐桌旁。爸爸已经放下报纸，坐到主位上。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姐姐在房间没出来，妹妹蹲在客厅角落的地板上，在玩什么。

一家人，各自沉默。

天宇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爸爸忽然开口：

“今天去图书馆了？”

天宇抬头：“嗯。”

“看的什么书？”

天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李天宇”喜欢看什么书。

“就是一些杂志。”他尽量说的含糊且涵盖度够广，只是他没有什么演戏的经验，额头上的汗珠变多了起来，双腿也变得哆哆嗦嗦。

爸爸点点头，没再问。

但天宇注意到，爸爸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拿筷子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筷子握得不对。他以前生病躺太久，手没力气，握筷子的时候无名指会翘起来。但现在这具身体是健康的，他下意识保留了病床上的习惯。

爸爸盯着他的手，盯了足足五秒。

然后移开视线。

这天宇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吃完饭，天宇主动收拾碗筷。妈妈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假装帮忙，实则在观察。

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手写的，字迹娟秀：

6:30 起床

7:00 早饭

7:30 上学/上班

12:00 午饭

18:00 晚饭

21:00 洗澡（顺序：爸爸→天宇→姐姐→小雨→妈妈）

22:00 睡觉

洗澡顺序。

天宇记住那个顺序——爸爸，天宇，姐姐，小雨，妈妈。

21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19:47。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21点整，天宇站在浴室门口。

爸爸刚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经过天宇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天宇总觉得里面有别的东西。

“去吧。”爸爸说。

天宇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白色的瓷砖，浴帘上印着小黄鸭。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

瘦，苍白，眼窝深陷。和病房里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冲得他很舒服。他已经很久没洗过热水澡了，医院里只能擦身。

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浴帘外面，隐隐约约透着人影，那人影隔着浴帘，模模糊糊的，一动不动。

天宇关掉水，拉开浴帘。

没人。

浴室门关着，锁得好好的。

天宇站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水。

洗完之后，他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推开门。

而门外站着的是妹妹。

那人影会是妹妹吗?可那人影似乎没这么矮小可人...

小雨穿着粉色的睡裙，抱着一个布娃娃，直直地站在门口。她仰着头看天宇，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大，很大。

天宇想起卡片上的话：妹妹的禁忌与“靠近”有关。

他侧过身，贴着墙，从她旁边绕过去，尽量不碰到她。

经过的时候，他听见妹妹用很小的声音说：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天宇停下脚步。

“你走了，妈妈就不哭了。”妹妹抱着布娃娃，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看他，“你走了，姐姐就不做噩梦了。”

天宇沉默了很久。

“小雨，”他问，“你觉得我是谁？”

妹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