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清河的病好了,余知意倒了。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以为是夜里着了凉,没当回事。她去东宫看雪清河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坐在窗边晒太阳,气色好了很多。
雪清河看见她,微微皱眉:

“你脸色不太好。”
余知意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我觉得挺好。”

雪清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他没有收回手,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多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嗓子疼不疼?”
余知意一愣:
“你怎么知道?”

雪清河叹了口气,收回手:

“因为我刚经历过。”
余知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传染了。她看着雪清河略带愧疚的表情,忽然笑了:
“没事,我身体好,扛得住。”

雪清河没有说话,只是让内侍去煮了一碗姜汤,看着她喝下去。姜汤辣得她眼泪汪汪,雪清河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的心疼藏不住。

“怪我。”
余知意放下碗,擦了擦眼泪:
“怪你什么?怪你生病了?”


“怪我没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余知意知道他说的“没忍住”是什么意思,脸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


“是什么?”
余知意说不下去了。
雪清河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到了下午,余知意的嗓子彻底哑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气音。秦明来东宫找她的时候,听见她开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生病了?”
余知意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说不出话”。
秦明转头看向雪清河,目光里带着一丝质问。雪清河没有回避,坦然地回视他:

“是我传染的。”
秦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他没有发作。他走到余知意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烫。他又摸了摸她的脸,确认温度,然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难受吗?”
余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秦明伸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他抬头看了雪清河一眼,雪清河正看着余知意,眼底的愧疚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今晚住哪儿?”

“住我这儿。我让人收拾了偏殿,炭火已经烧上了。”
秦明点点头,没有说“我带她回去”之类的话。他知道余知意的脾气,她既然来了东宫,就不会走。
他把余知意打横抱起来,余知意吓了一跳,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了:

“别动,送你过去。”
余知意安静下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秦明抱着她穿过回廊,经过花园,来到偏殿。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盖上被子。
余知意睁开眼睛,看着他。

“睡一会儿。”
余知意摇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秦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不走。”
余知意这才闭上眼睛。
雪清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药回来了。秦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把余知意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她。
余知意苦得皱起了脸,但没有躲,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喂完药,秦明把她放回去,替她掖好被角。雪清河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等秦明喂完药,他把水递过去。
秦明接过来,喂余知意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
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看着余知意渐渐睡去。
过了一会儿,秦明低声开口:

“她很少生病。”
雪清河看着他。

“认识她这么多年,就见过一次。那次是在外面游历,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折腾了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肯让我照顾,说什么‘我自己能行’。结果半夜发起高烧,人都烧糊涂了,抱着我的胳膊喊娘。”
雪清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我就知道了,她这个人,嘴上说‘没事’,其实就是有事。说‘我自己能行’,就是不行。”
他看着余知意的睡脸,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所以她说‘不难受’,那就是难受得不行了。”
雪清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秦明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告诉你,我是在跟你说。她的事,你也有权利知道。”
雪清河愣了一下。
秦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今晚不走了,在外间守着。你身体刚好,别熬夜。”
雪清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对她好。她醒了要是看不见人,会害怕。”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雪清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余知意的睡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意崽。”
他低声说。

“你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赢”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觉得,在这个姑娘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身不由己,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让她快点好起来。
余知意半夜被渴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偏殿里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她转头,看见雪清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微微歪着,睡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觉的。
风水轮流转。
她想笑,嗓子却疼得厉害,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
雪清河猛地惊醒,看见她咳得脸都红了,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余知意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咳嗽才慢慢止住。

“好点没?”
余知意点点头,嗓子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你怎么没去睡觉”。
雪清河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怕你半夜醒了没人。”
余知意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里一软。她伸手,拍了拍床沿,意思是“你坐这儿”。
雪清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起身坐到床沿上,余知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雪清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来,侧身面对着她。
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余知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凉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雪清河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暖着。

“意崽,你快点好起来。”
余知意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不生病的时候,我都拿你没办法。你一生病,我更没办法了。”
余知意弯了弯嘴角,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雪清河低头看着她的手,辨认她的笔画。
“你也是。”
雪清河笑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睡吧。”
余知意闭上眼睛。
雪清河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秦明在巡逻。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两人面对面躺着、手握着手,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余知意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走回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小鱼。”
他低声说。

“快点好起来。”
第二天早上,余知意的烧退了,但嗓子还是哑的。
秦明一大早出去买了粥,是城东那家她最爱吃的。他端着粥回来的时候,雪清河正在给余知意喂药。余知意苦得直皱眉,看见秦明手里的粥,眼睛亮了。
秦明笑了,把粥放在床头:

“喝完药再吃。”
余知意乖乖把药喝完,然后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吃了半碗,把碗递给秦明,摇了摇头,意思是吃不下了。
秦明接过碗,没有说什么,把剩下的粥喝了。余知意看着他的动作,脸微微有些红。
雪清河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没有说话。
余知意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第三天,嗓子已经不疼了,只是还有些哑。她能说话了,但声音像换了一个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别样的磁性。
秦明听见她开口,愣了一下:

“你这声音……”
余知意看着他:
“怎么了?”

秦明笑了:

“挺好听的。”
余知意瞪他一眼,以为他在逗她。雪清河在旁边点了点头:

“确实好听。”
余知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确认他们不是在开玩笑,才放下心来。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是沙沙的,像风吹过落叶。

“以后你就用这个声音说话吧。”
余知意踢了他一脚。
秦明笑着躲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中午的时候,余知意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裹着雪清河的大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秦明在院子里练刀,刀风猎猎,带起地上的落叶。雪清河坐在她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着凉。
余知意看着秦明练刀,忽然开口:
“秦明。”

秦明收了刀,走过来:

“嗯?”
“你教我练刀吧。”

秦明愣了一下:

“你现在?”
余知意点头。
秦明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雪清河。雪清河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行”。但余知意已经站起来了,把大氅脱下来扔给雪清河,走到院子中间。
秦明叹了口气,把刀递给她:

“就挥几下,累了就停。”
余知意接过刀,摆好姿势,挥了一刀。动作比上次好了很多,但挥完之后喘得厉害,脸都白了。
秦明连忙把刀拿回来,扶着她坐下:

“逞什么强。”
余知意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气,但眼睛是亮的:
“我是不是进步了?”

秦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进步了,进步很大。”
余知意得意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雪清河把大氅重新披在她肩上,递给她一杯温水:

“歇一会儿。”
余知意喝了口水,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小鱼。”
余知意转头看他。

“你生病的时候比平时乖。”
余知意挑眉:
“我平时不乖?”

秦明想了想:

“平时也乖,但平时是装的。”
余知意踢了他一脚,这次没踢到,秦明笑着躲开了。
雪清河在旁边看着两人打闹,嘴角微微上扬。他低头翻了一页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余知意的病在第四天彻底好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恢复如常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生病的那几天,虽然难受,但秦明和雪清河都守在她身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谁都没有离开。
她想起雪清河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守着他的。
想起邪月受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守着他的。
她叹了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余知意,你真是个贪心的人。”

镜子里的姑娘脸红了。
她转身出了偏殿,去找雪清河。
雪清河正在书房里批奏折,看见她进来,放下笔:

“好了?”
余知意点点头,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好了。”

雪清河看着她红润的脸色,笑了:

“那就好。”
余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雪清河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余知意眨眨眼:
“带我去吃烤鱼。”

雪清河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记得。”
他顿了顿:

“等你再养两天,我们就去。”
余知意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意崽。”
“嗯?”


“你生病的时候,秦老师一直守着你。”
余知意看着他。

“他很好。”
余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很好。”

雪清河看着她,目光温柔。
窗外,阳光正好。
冬天的尾巴快要过去了,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