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之杖

宁荣荣与小贝四目相对，小美人鱼抿着唇，眼底划过一丝不安，却还是坚定地道，“荣荣，你……你快走吧，趁着现在姐姐不在……”

　　宁荣荣握紧了手中的黄金龙枪，默认思索了下，然后微微摇头，“不。小贝，你祖母挣脱出来，整个人鱼一族都会陷入混乱。你是我的朋友，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不能抛下你就这么走了。”

　　小贝骤然一怔，眼底的慌乱瞬间被暖意取代。她露出一抹笑颜，用力点头。

　　“走，我们去看看。”宁荣荣收起黄金龙枪，看向她道。

　　小贝伸手牵住宁荣荣的掌心，莹蓝的鱼尾猛地轻盈一扫，带着身边的少女，借着水流之势，飞速穿梭在错落嶙峋的珊瑚礁之间。

　　她们赶到时，场面已是一片混乱。

　　美人鱼一族的核心区域——人鱼们活动的水下广场，此刻宛若经历过一场狂暴飓风的肆虐，一片狼藉。

　　原本精美的珊瑚建筑倒塌了大半，碎屑随着激荡的水流四处飘散。数十条美人鱼分散在半圆形的包围圈外，个个面带惊惧，甚至其中好几个身上都带着血痕。

　　而在包围圈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疯狂地挣扎着。

　　那是一条看起来很苍老的美人鱼。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如同一捧深海中揉碎了的冰冷月光。浅蓝的鱼尾也早已失了光泽，大片鳞片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灰败的肌肤。

　　发狂的身躯在水中剧烈扭动，狂乱挥舞，双眼是混沌的猩红色，里面没有任何理智的光芒，只有纯粹的痛苦与狂躁，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她的体型足足是晶晶的两倍有余，每一次甩动鱼尾，都会掀起巨浪般的暗流。

　　丽茜。

　　美人鱼一族的前任族长，接近百万年修为的巅峰魂兽。

　　“奶奶！”

　　小贝望见丽茜那副痛苦癫狂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揪，失声喊着。

　　可陷入失控状态的丽茜，全然听不见她的呼唤。她如同一头被枷锁困住的凶兽，猩红的目光锁定周遭族人，一次次不顾一切地猛扑而去。

　　一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小人鱼躲闪不及，被她锋利的利爪扫过肩头，皮肉瞬间撕裂，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大片海水。

　　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笼罩着整片水域。

　　宁荣荣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住，气血翻涌，连在水中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甚至四肢隐隐透着僵硬。

　　危急关头，晶晶冲到最前面。她双手快速结印，魂力流转间，一道澄澈的银蓝光幕骤然展开，朝着狂乱的丽茜笼罩而去，意图将其再次束缚。

　　可这道足以困住任何高阶海兽的屏障，仅仅支撑了三息，便被丽茜狂暴一爪轰然撕裂！

　　光幕碎裂的瞬间，反震之力顺着水流席卷而来，晶晶闷哼一声，身形连退数丈，唇边溢出一丝淡色血渍。

　　其余美人鱼见状，纷纷凝神聚力，各式斑斓璀璨的魂技接连绽放，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攻势，涌向丽茜。

　　可在近百万年修为的绝对威压面前，所有攻击都如同投石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尽数被化解，根本无法阻拦她分毫。

　　而就在这时，丽茜赤红的眼眸，忽然锁定了人鱼后方的小贝。

　　她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身躯猛地朝小贝扑来，利爪撕开水流，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小贝！”晶晶惊呼，可距离太远，她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宁荣荣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那一瞬间，身前的九宝琉璃塔骤然浮现，“九宝有名，二曰速！”

　　增幅之力瞬间灌注四肢百骸，与此同时，她左臂的魂骨骤然亮起莹润粉光——

　　“柔骨兔魂骨技能，瞬移！”

　　宁荣荣在水中爆发出最快的速度，一把揽住小贝的腰，借着水流力道带着她朝侧面翻滚。

　　丽茜的利爪几乎是擦着宁荣荣的后背划过，锋利的指甲割开她的衣衫，在她脊背上留下三道狰狞的伤口。

　　鲜血在水中瞬间弥散开来，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红牡丹。

　　伤口不深，但看起来很吓人。

　　宁荣荣微微皱眉，没有痛呼。

　　倒是身前的小贝怔怔地红了眼眶。

　　也就在这瞬息之间，一串温热的血珠从宁荣荣的脊背上离开，随水流飘荡，恰好溅入了丽茜嘶吼大张的口中。

　　下一秒，狂暴扑击的巨大身影猛地僵住。

　　那一刻，丽茜猩红的双目剧烈震颤不止，狰狞的脸上骤然爬满极致的痛苦，方才狂躁紧绷的身躯微微痉挛，喉间溢出低沉压抑的呜咽。

　　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尖利的指甲甚至嵌入头皮，仿佛想要从脑子里挖出什么东西。

　　恰逢此时，一道柔和而神圣的金光从宁荣荣背后浮现——白泽的虚影无声无息地凝聚，通体莹白剔透，柔光流转，一双碧绿眼眸盛满悲悯，静静俯瞰着这片苦难。

　　虚影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从它身上射出一道金光，轻柔地罩住了正在抱头痛呼的丽茜。

　　丽茜在被金光笼罩的瞬间，眼中的猩红迅速消退，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如同婴儿般蜷缩成一团，彻底陷入了昏迷。

　　整片水域鸦雀无声。

　　在场的所有人鱼，包括惊魂未定的晶晶与小贝，全都怔怔凝望着那道神圣庄严的白泽虚影，震撼失语。

　　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率先俯身，一条、两条……所有的美人鱼都低头躬身。银白、墨蓝、翠绿、火红的鱼尾齐齐伏于水流之中，以一种极其恭敬的姿态，朝着白泽的虚影匍匐。

　　“预言……之神……”

　　一位年长的美人鱼颤抖着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虔诚与感恩。

　　晶晶愣了一瞬，也缓缓曲起了鱼尾，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白泽大人！”

　　小贝在宁荣荣身边，下意识便要跟着俯身，宁荣荣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望着下方尽数匍匐的人鱼族人，蹙眉问道。

　　小贝猛地抬头看她，琥珀色瞳孔里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小手紧张地攥住她的衣角，语无伦次地问道：“荣荣……你竟然是预言之神的继承人？你不知道，我们人鱼一族，除却海神大人，最崇敬的便是预言之神！是白泽大人赐予我们智慧，让我们一族从寻常海魂兽蜕进化成有思想的族群！”

　　宁荣荣微微一怔。

　　她确实不知道。

　　她缓缓收敛起身后的白泽武魂，金光尽数敛去，对着一众躬身行礼的人鱼温声道，“你们赶紧起来吧。”

　　那些美人鱼这才缓缓浮起，晶晶第一时间游至昏迷过去的丽茜身侧。

　　小贝的目光落在宁荣荣脊背渗血的伤口上，眼底瞬间涌上愧疚与心疼，眼眶微微泛红，有些内疚，“荣荣！荣荣你疼不疼？”

　　“没事，小伤而已。”宁荣荣轻轻摇头，体内魂力微微运转，已经止住了外渗的鲜血。

　　小贝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转身游进珊瑚丛，飞快去寻找疗伤药草。

　　待小贝离去，晶晶抱着昏睡的丽茜，缓缓游至宁荣荣身前。

　　先前眼中的冰霜尽数散去，此时只剩满心的恳切。她微微咬唇，再度弯腰曲尾，低声道，“白泽大人的继承人，求求您……救救我祖母。”

　　宁荣荣当即一愣，心底泛起一丝为难。

　　她有心相助，可翡翠之翼治愈之力，对这种诡异的灵魂侵蚀诅咒，根本毫无效用。

　　她微微张口，正要如实告知自己无能为力，识海之中忽然泛起一阵波动。

　　小九的声音响起，“荣荣，你别慌。听我说。这条美人鱼的情况，是灵魂被一股邪魂的诅咒魂技缠上了。那东西像寄生藤一样扎根在她的灵魂里，不断吸取她的生命力。”

　　“要想彻底解决，得借用预言之神的神器——裁决之杖。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开启神考，达到八十级的魂力。”

　　听闻破解之法，宁荣荣心中稍定，可下一瞬，又皱起了眉。

　　五级魂力之差，哪怕对她来说，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迅速完成的。

　　丽茜族长已经被诅咒折磨两万载，如今状态衰败至极。宁荣荣无法确定，这位年迈的人鱼族长，能否撑到自己突破八十级，拿到裁决之杖归来的那一天。

　　“不过，”就在她心绪沉沉之际，小九的声音再度响起，“荣荣你的血中流淌着纯正的白泽血脉。虽无法彻底根除诅咒，却能暂时压制她灵魂中的暴戾与痛苦，减缓侵蚀速度。往后每三个月，只需喂给她一滴你的血，便能让她暂时安定下来，至少不会再误伤族人了。”

　　宁荣荣长舒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她将小九所言的解法，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身前的晶晶。

　　晶晶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祖母憔悴衰败的面容，又抬眸望向宁荣荣脊背尚未愈合的伤口，心中百感交集。

　　片刻后，她依旧保持着虔诚的“跪姿”，右手郑重覆于心口，低下了人鱼一族族长高傲的头颅，“先前……是我冒犯了。您救了小贝，也救了祖母，更救了我们整个族群，我以人鱼一族族长的名誉气势，人鱼一族，从现在起，将终生守护您与您的后代，至死不渝。”

　　宁荣荣连忙俯身，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晶晶族长，你快起来。这话太严重了，更何况我从未怪过你。小贝先前救了我，我救她是应该的。”

　　她稍作停顿，坦诚说道：“只是如今我能力有限，暂时无法彻底解除丽茜族长的诅咒。而且我还有同伴失散在外，必须即刻离去寻人。我会留下足够的血液，你放心。待我突破八十级，取得裁决之杖，一定回来帮助丽茜族长。”

　　晶晶缓缓起身，从指尖逼出三滴墨蓝的血液。血液悬浮水中，竟然慢慢凝聚成三颗圆润无瑕的珍珠。

　　晶晶用一根细丝穿起三颗珍珠，用魂力牵引，将这条“珍珠项链”挂在了宁荣荣的颈间。

　　“这是我本命精血所凝，您在深海中若遇到危险，捏碎一颗，我就能感觉到您的召唤，立刻出现在您身边。同时，当您拿到裁决之杖时，也可以捏碎珠子，届时我会将您带回美人鱼一族。”

　　宁荣荣知道晶晶的担心，没有推辞。彼时，小贝已然采摘回疗伤海藻，小心翼翼替宁荣荣包扎脊背的伤口。

　　等伤口处理完，宁荣荣换了身衣服。离开前，看着小贝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她无奈失笑。

　　“好了好了，别哭。”

　　“等我到达八十级，一定回来看你。”

　　小贝一把抱住宁荣荣的胳膊，“说好了！不准骗我！你是我第一个人类朋友！”

　　晶晶手中拿着装满宁荣荣血液的小瓷瓶，郑重收起。

　　她看着妹妹与宁荣荣的亲昵，没有说什么。

　　等小贝和宁荣荣说完话，她走到宁荣荣身边，伸出手，墨蓝光芒流转，一道柔和的魂力覆盖了宁荣荣全身，如同包裹了一层温润的水膜。

　　“我送您到紫珍珠岛附近。那个岛屿是附近人类聚居地，您的同伴若活着，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那里。”

　　宁荣荣微微点头。

　　*

　　紫珍珠岛外围的浅海。

　　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在细白的沙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晶晶停在了珊瑚礁群的边缘，没有再靠近。

　　“前面就是人类的领域了。岛上有魂师驻守，我不能再往前。”她看向宁荣荣。

　　小贝依依不舍地松开宁荣荣的胳膊，红发蓝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荣荣，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还有祖母……还有我姐姐！不许忘了！”

　　宁荣荣笑了笑，揉了揉小贝柔软的红发，“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又朝晶晶点了点头，算是道别，随即转身，双腿轻轻一蹬，身形骤然朝着海面之上冲去。

　　“哗啦——”

　　金色的阳光扑面而来，宁荣荣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碧蓝无垠的大海，又望向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岛屿。

　　——紫珍珠岛。

　　伙伴们，你们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