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那扇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沈青梧垂落的手边,照亮了她指尖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周老夫子站在门口,背着手,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屋里的四个人——跌坐在地上的周昀,握着短刀的白凝霜,抱着沈青梧的陆沉舟,和那个靠在陆沉舟怀里、连睁眼都费力的苍白女人。
“都齐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清点人数。
陆沉舟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人身上。沈青梧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她在发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他最近的白凝霜听见了。
白凝霜往前挪了一步,挡在陆沉舟和沈青梧身前,手里的短刀握得更紧了。她看着周老夫子,脑子里那个“周”字还在发烫。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问。
周老夫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短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应该问她对自己做了什么。”他说。
陆沉舟终于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东西,像是冬天最深处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老夫子没有否认。
“你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被绑在这间屋子里,知道她手上的伤。”陆沉舟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这三年来,你每天都会经过这排屋子。你闻得到这里的味道,看得到门上的灰有没有被动过。你知道她在这里,可你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周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进屋里,在那张绑过沈青梧的椅子对面站定,背靠着布满蛛网的墙壁。
“因为我不想让她死。”他说,“也不想让她活。”
白凝霜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什么意思?”
周老夫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那个苍白的女人闭着眼睛,长发散落在陆沉舟的臂弯里,像一具精致的瓷器,随时都可能碎裂。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周老夫子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在后山。”
白凝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也在?”
“我每天都在。”周老夫子说,“那一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后山走一圈。不是因为怀疑什么,是因为习惯了。年纪大了,睡不着,走走对身体好。”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青筋毕露。
“那天晚上,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呼救——是剑鸣。很细很长的剑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灰尘飞舞的空气,落在陆沉舟怀里的沈青梧身上。
“我往上跑。跑到山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形状。十七个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只有一个人站着。”
他顿了一下。
“沈青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沈青梧微弱的呼吸声。
“她站在那十七个人中间,手里握着无痕。剑身上没有血,白衣上也没有血。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雪雕,一动不动。”
周老夫子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颤抖,那是白凝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我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
他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怎么了?”白凝霜追问。
周老夫子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白凝霜愣住了。
“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疯狂,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掏空了,只剩一双眼睛在那儿看着你。”他睁开眼睛,“然后她倒下了。”
“倒下之后呢?”
“之后我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周老夫子说,“我本来想把她背下山,可我刚伸出手,就看见了另一个人。”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
“谁?”
“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周老夫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站在她身后,看着我。”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周老夫子摇头,“月光在他背后,他的脸在阴影里。我只看见他的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书院的学生服。”
“然后呢?”
“然后他开口了。”周老夫子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复述一句梦中的话,“他说:‘放下她。’”
“你就放下了?”
“我没有动。”周老夫子说,“我问他:‘你是谁?’他没有回答。他又说了一遍:‘放下她。’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像是……不是一个人在说话。”周老夫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声音,“像是很多个人,同时说同一句话。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白凝霜的汗毛竖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放下了。”周老夫子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的手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捏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天没听使唤。”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白凝霜看着周老夫子,又看看陆沉舟,最后看向沈青梧。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人——如果他想杀你,他完全可以做到。为什么没杀?”
周老夫子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说,“我想了三年。唯一的答案是——他需要我活着。”
“需要你活着做什么?”
“看着。”周老夫子的声音很轻,“看着这一切,记住这一切,然后闭嘴。”
白凝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老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捏着被掰开的沈青梧,看着面前那个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身影,听着那个由无数人声合成的命令——“放下她。”
然后他放下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无法抗拒。
“这三年,”陆沉舟忽然开口,“你查到了什么?”
周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黑墨,有朱砂,还有一些地方用炭笔做了标记。
“我查了书院过去三十年的所有记录。”他说,“生徒名册、教习档案、出入登记、杂役名单——每一份都翻了三遍。”
“查到什么了?”
周老夫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白凝霜凑过去看。那一页上画着一张表,横排是年份,纵排是人数。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
“书院生徒的死亡人数。”周老夫子说,“过去三十年,青云书院共招收生徒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其中,正常毕业离校的,七百八十一人。中途退学的,九十三人。剩下的——”
他翻到下一页。
“三百六十九人,死了。”
白凝霜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六十九人。平均每年死十二个。比戊戌年的十七个还要多——不,戊戌年只是其中一年,是最多的一年,但不是唯一的一年。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各种各样的原因。”周老夫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溺水、坠崖、急病、失火、斗殴、自尽——每一桩都有记录,每一桩都有说法。”
他合上册子。
“可你要是把三十年的记录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每隔三年,死的人就会特别多。”周老夫子竖起三根手指,“乙卯年,死了二十一个。戊午年,死了十九个。辛酉年,死了二十二个。甲子年,死了十八个。丁卯年——”
他顿了顿。
“丁卯年,死了二十六个。”
“丁卯年?”白凝霜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是十二年前?”
“对。”周老夫子看着她,“十二年前,丁卯年。那一年,书院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老夫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册子中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白凝霜看去,只见纸上写着——
“丁卯年腊月十七,夜,书院大火。焚毁屋舍七间,烧死生徒十三人,伤者不计其数。起火原因:生徒不慎打翻灯烛。”
“大火?”白凝霜皱眉,“可你刚才说的是死了二十六个人,这里只写了十三个。”
“对。”周老夫子指着那行字,“这是对外公布的数字。实际上,那场大火之前,已经死了十三个。大火又烧死了十三个。”
“那场大火是人为的?”
“不是。”周老夫子摇头,“那场大火是真的意外。可前十三个人的死,不是。”
“他们怎么死的?”
周老夫子看着她,目光沉沉。
“和戊戌年一样。在后山,一剑穿心,创口一致,不见血迹。”
白凝霜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的意思是——戊戌年的事,不是第一次?每隔三年,就会发生一次?”
周老夫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看。
最后一页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青云书院,三十年,死者三百六十九人。非命者众,真相无人知。”
白凝霜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陆沉舟一直没有说话。他抱着沈青梧,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你查了三十年。”他终于开口,“查到了什么?”
周老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查到了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不存在的人。”
白凝霜愣住了。
“不存在的人?”
“对。”周老夫子的声音很低,“一个在书院的记录里查不到任何痕迹的人。没有入学记录,没有离校记录,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可我知道他存在,因为我见过他——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十二年前,丁卯年那场大火之前。第二次,是九年前,庚午年的冬天。第三次,是三年前,戊戌年的那个雪夜。”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每一次,他都穿着书院的学生服。每一次,他都站在尸体的中间。每一次,他都对我说同一句话——”
他顿住了。
“什么话?”白凝霜追问。
周老夫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你看见了吗?’”
屋里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晨光从窗口消失,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昏沉的灰色。
沈青梧在陆沉舟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皮颤动着,像是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
“青梧。”他喊她。
沈青梧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终于,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涣散,像是在看陆沉舟,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沉舟……”她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来了。”
陆沉舟的手一紧。
“谁来了?”
沈青梧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门口。
“他。”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阳光从云层后面重新露出头来,光线从那人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书院的学生服。
和十二年前、九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轮廓。
周老夫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陆沉舟放下沈青梧,缓缓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斩雪。
白凝霜握紧了短刀,手心全是汗。
周昀还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门口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把他衬得像一尊从光里走出来的神像。
可他站在阴影里的那张脸——
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