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树林的时候，莫渔差点没能自己走出去。
危险过去了，他才觉得浑身发软，像是全部精神气都被抽走了似的，手脚也完全没有力气。
归祎抱着归尔在前面走，无法分一只手给他，于是白思便搀着他。
归祎时不时回头看，每次都看见莫渔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路。
莫渔感受到他的目光，便抬起头来，但这时归祎就会转过去，不再看他。
莫渔心中十分忐忑，不知归祎在想些什么。是在怪他没保护好归尔吗？
现在就显示出只有一辆摩托车的缺点了，大家都被淋得湿哒哒的，却没有一辆汽车来接他们。
白思很无语地对归祎说，让他不允许自己开车来。
归祎却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这么未卜先知就开呀，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他两人吵得莫渔头疼，便建议归祎骑车先把归尔带回去，自己和白思慢慢往回走。
归祎就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得美，回什么回，大家全去医院。
莫渔本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把人一锅端去了卫生所。
还是彩云山脚下那个卫生所，护士也是那一波小护士。
短短几天之内，莫渔来了个二进宫，小护士们都十分亢奋，抢着来为他做检查。
归祎看到这些姑娘们围着莫渔转，不明就里，便瞪大了眼睛吓唬人。
然而却适得其反。归祎长得高大英俊，旁边的白思又是一脸清秀相，这些姑娘一见来了几个帅哥，更是高兴得团团转。
莫渔浑身上下有很多拖擦伤，需要脱了衣服逐一检查。他感到很不好意思，说这些伤口不处理也罢。但小护士的态度很强硬，上手就要来扒他衣服。
莫渔一个滑步闪避，就躲了出去，小护士却不让，追了上来。
那边归祎安顿好了归尔，来看一眼莫渔，正瞅见莫渔东躲西藏。
这家伙躲得急闪得快，一个没留心，正好撞在他身上。
哎呀一声，抬起眼睛，四目相对。
“你跑什么？”
“你能不能和他们说说，我身上的伤不要紧，别脱我衣服检查。”莫渔很急切地恳求。
小护士见归祎高高大大的站在这里，就脸一红，轻声细语地说莫渔不配合检查。
莫渔本以为归祎会向着自己说话，没想到对方却像抓猫一样抓住自己的厚脖领子，直接拖到小护士面前道：“该脱他的衣服就脱。”
转而又对莫渔道：“大男人害臊什么？”
小护士笑嘻嘻地看着莫渔，后者一脸震惊地望着归祎。
“看我干什么？快脱！你不脱难道等我给你脱？”
这样前后夹击，莫渔实在无奈，只好乖乖跟着小护士去处理伤口。
归祎看着这一个两个都让人闹心，心中格外烦闷，便退出来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个薄荷糖塞进嘴里。
“怎么吃开糖了？”一直在走廊里敲手机的白思抬头问。
“关你屁事。”归祎把薄荷糖放在齿间摩擦，一会就碾成了粉。
“你是要戒烟吧？”白思一眼就看透。
归祎没理他，靠着墙壁45度望天。
“你凹的什么造型？”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归祎横了一眼白思。
等待总是漫长的，归祎觉得过了很久很久莫渔才出来，头上和手上都缠了纱布，看着很严重的样子。
莫渔连忙解释道：“其实没什么，都是擦破皮而已，但他们非要给我包纱布。”
“给你包纱布是为你好，”归祎冷着脸道，“感谢他们吧，如果你不包纱布的话，我现在会敲你后脑勺。”
“归尔怎么样了？”莫渔小心地问。
归祎扬起下巴，朝一个病房点了点。
莫渔在心中揣摩了一阵，终于谨慎地道：“归祎，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让归祎和白思全部看向他的方向。
白思像是要说什么，归祎却一把按住他的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好好说说。”
这算是让他认真检讨错误吧？莫渔便认认真真地道：“我不应该同意和归尔来这样危险的地方摸鱼，那些尸体出现之后，我也没有第一时间去照顾归尔。”
“还有吗？”
莫渔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却再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了。但他们这里似乎有一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意思是说，不管你犯了什么错误，先笑就对了。
同理，不管你的问题何在，先道歉也对。
于是莫渔再度双手合十，深深的朝归祎鞠了一躬：“非常抱歉。”
当他直起腰的时候，就见归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
盯得他心中有些发毛。
“你，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归祎像是狠狠咬了一下牙，两腮边凸起一个痕迹。
白思非常了解的道：“我在这里等着归尔，你和他去外面说吧。”
归祎拍了拍他的肩，率先走了出去。
莫渔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归祎走了几步，听身后没脚步声，便转头冲莫渔一招手：“小孩，叫你过来没听懂吗？”
莫渔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直来到通道尽头的楼梯间，归祎才停下脚步。
他的手中捏着一张糖纸，此时他正靠着墙把糖纸翻来覆去地折。
莫渔觉得自己的心也好像这张糖纸一样，在他下判决之前，就被这样蹂躏着。
归祎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和人道歉？”
“我没有，”莫渔下意识地否决：“我只是在该道歉的时候道歉，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你弟弟。”
归祎摇摇头，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怎么倒觉得事情恰恰相反？”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薄荷糖纸揣进口袋里，双臂抱在胸前道：“我和那臭小子说的很清楚，让他今天下午和你在家打游戏，千万不要出去。我早就预见了这场大雨，也知道雨后将发生什么，这才不让你们出去乱跑。但是他却没听我的话，被几个同学勾引去摸鱼。”
他给莫渔递了个眼神：“所以你说是你对不起他，还是他对不起你？”
莫渔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心中暗知事情大致如此，却怎么也没法把错归究到归尔身上。
他不喜欢言错，如果一定要说这个字眼的话，那他宁可把错安在自己的身上。
有太多的事情是因为他考虑不周而发生的，更何况归尔还是个孩子。
“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偷偷地为他做辩护？”归祎懒洋洋地问。
莫渔露出一个讷讷的笑容，归祎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我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却觉得你这小孩这里有点问题。”归祎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们有一句话叫做如果有错的话，就归咎到别人身上，你却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莫渔努力争辩道：“怪别人是不好的，先要警醒自己的错误。我还以为你们国家的人都很擅长反思自己。”
“反思自然是要的，却不适合你这样的人。”归祎将莫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小孩生的白净，在雨里泥里滚了一圈，现在浑身上下都是脏的，再加上那些在树皮上和地上蹭破的痕迹，简直惨不忍睹。
更别提那些尸体留在他身上的粘液了。
本来已经这样可怜，还在一口一个对不起。
谁教他这样的？好像一直都在受天大的委屈。
归祎有点牙痒痒。
莫渔看着自己的脚，眼神非常平静：“或许你说的对吧，但我比归尔大这么多，本来就应该照顾他。”
归祎没忍住笑了：“你自己也是个小屁孩罢了，能比归尔大几岁？”
莫渔就要争辩，归祎却摆手止住他：“不管你比他大多少，总归比我要小。既然你住在我家的酒店，便要遵守一条规矩吧，特别是我今天还救了你，没有你不听话的道理。”
莫渔觉得这条逻辑并不成立，却无意反驳，便问他要遵守什么规矩。
“不许再说对不起。”
莫渔眨眨眼睛，觉得这要求实在不可思议。
“你这是什么道理？”他问。
归祎轻轻歪歪嘴：“你说对了，就是要你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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