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后的第三个深秋,城市的风裹挟着凉意穿过林立的写字楼缝隙。
陈纯真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车厢人潮汹涌,冰冷的金属扶手浸着凉意。她一身简单的通勤衬衫,袖口被磨出淡淡的毛边,背包带子沉甸甸压在肩头,包里装着刚打印好的几份简历。地铁飞速穿梭地下,窗外只有转瞬即逝的黑暗,映在玻璃上的,是她一张淡漠疲惫的脸。
大专毕业已经过去一年。
这一年,她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在这座偌大的城市四处漂泊。
当初学校强制的流水线实习结束之后,她攥着到手的大专毕业证,以为挣脱了牢笼,迎面而来的却是更加残酷的现实。冷门的专业几乎没有对口岗位,人才市场里,遍地都是本科以上学历的求职者,她递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她做过酒店前台,每天站八个小时,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客人,受委屈是家常便饭。遇到蛮不讲理的顾客,无端的指责劈头盖脸砸过来,她只能低头道歉,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咽回肚子。下班回到出租屋,狭小的单间不到二十平米,墙壁斑驳,夜里窗外车流轰鸣,没有温暖等候,没有安慰拥抱,只有她一个人,消化掉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与委屈。
后来她又跳槽去做基础文职,薪资微薄,琐碎杂活全部压在她身上。复印、整理档案、对接各个部门,别人不愿意接手的麻烦工作,最后都会落到她的手里。加班是常态,薪资却不见上涨。身边有家庭托底的同事,做的不开心便可以潇洒辞职休息一段时间,而她不敢。她没有退路,房租、水电、一日三餐,每一笔开销都要实打实从工资里面抠出来。一旦失业,就意味着生存危机。
再后来,她又辗转几份服务类岗位。兜兜转转,始终困在底层的圈子里面。见过人情冷暖,领教过社会的现实刻薄。曾经性格里面残存的那一点热烈柔软,被现实一层层剥去。
她变得话很少,待人克制疏离,脸上很少再有大喜大悲。同事都说她清醒通透,潇洒薄情,好像什么都伤害不到她。可只有深夜独处的时候,她才敢卸下那层坚硬外壳。
出租屋的台灯昏黄,桌上摆着手机,偶尔会刷到陈洁洁的朋友圈。
照片里的陈洁洁,永远是一副松弛温柔的模样。
周末和谈了六年的男朋友外出游玩,去探店,去看画展;工作日朝九晚五,双休准时下班,家里安排的文职工作安稳体面,不用为生计发愁。朋友圈的文字温和细碎,记录奶茶、晚霞、约会,日子过得平顺圆满。
她们曾经是同一个宿舍,深夜挤在一张床上彻夜谈心的好友。
大一的夜晚,宿舍熄灯,两个女孩蜷缩被窝,一起焦虑迷茫,畅想未来。那时候陈纯真还笑着跟她说:“害,不了我的,洁洁。”
那时的她,一腔孤勇,以为自己足够勇敢,什么难关都可以扛过去。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重锤。
命运的分水岭,在毕业之后,彻底拉开巨大鸿沟。
陈纯真看着屏幕里那张明媚的照片,心里说不清是羡慕,忮忌,还是怅然。没有怨怼陈洁洁,她明白,陈洁洁拥有的安稳,是原生家庭赠予的底气,不是对方的错。只是心底会漫上来一股无力感。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大专三年,两个人活成了完全截然不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