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说教我们读书,原是真的。
每日辰时,我们便随在娘娘身侧,听内侍省的博士讲《女诫》《内训》。邯郸坐不住,趁人不注意就偷偷摸她藏在袖中的木剑。我悄悄按住她的手,她便冲我挤眉弄眼。
皇后拨弄茶盏浮沫的指尖顿了顿,旋即垂眸轻抿茶汤。

(轻轻瞥了夫子一眼)咳
有时讲完了书,她会留我用茶,让邯郸先回去。起初邯郸并未在意,蹦蹦跳跳地走了。后来次数多了,她便有些不高兴。

(拉着我的手摇晃)好姐姐,娘娘为何每次都只留你一人,下次能不能帮我说句好话,让娘娘也留我说些话逗趣。
(笑着捏邯郸脸)你呀,惯会用这些伎俩对我撒娇,娘娘想同你说的时候自然轮到你了。

那日午后,我和邯郸在廊下晒太阳。远处传来嬉笑声,是两个宫女在堆雪人。

(张望)那是谁?
沈姑姑恰好路过,停下脚步。

是浣衣局的阿槿和阿兰,一对儿姐妹。姐姐阿槿性子软,妹妹阿兰却泼辣得很,成日欺负她姐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那个叫阿兰的宫女把雪团塞进姐姐的衣领里。阿槿冻得一哆嗦,却只是笑着躲,不敢还手。

(皱眉)她怎么这样对自己姐姐?

(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这宫里,姐妹也有千百种。有的妹妹被姐姐护着,有的妹妹却嫌姐姐碍事,端看各人的缘分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姐姐,你不会像阿槿那样懦弱,我也不会像阿兰那般坏。
(握住邯郸的手)自然。

沈姑姑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日是特意来说那番话的。
三日后,皇后召我独去御花园。
雪压梅枝簌簌作响,皇后沿着曲廊慢慢走着,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转过假山,迎面遇上一行人——为首的女子身着绯红宫装,眉目艳丽,正是贤妃。

(笑)姐姐好雅兴,雪天赏梅也不叫上妹妹

(神色淡淡)妹妹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贤妃笑着,转头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只感觉浑身一颤,汗毛炸起。

哟,这个丫头生得好齐整,是姐姐宫里新添的人儿?倒有些眼熟——
贤妃盯着我的脸,突然笑意加深。

像,真像,姐姐你说是不是?

本宫看不大出来。雪大了,妹妹慢走。
她拉着我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我回头看了一眼,贤妃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们。
(呢喃)那位是……


(低声)那位是贤妃娘娘,日后见着,能避则避。
皇后在梅树下停下脚步,折了一枝红梅。她转过身,凤钗上的东珠映着雪光。

莫虐,你可记得小时候的事?
(垂首)回娘娘,奴婢五岁前的记忆,都已模糊了。


五岁…
她轻轻重复了一声,忽然抓住我手腕。

当年你父亲送来的那具尸体——分明是双生子,为何只有一只手戴着翡翠镯?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只镯子,此刻正贴着我腕间的皮肤。

那镯子,是本宫的母后传下来的,一对两只,你们姐妹一人一只。
远处传来邯郸练剑时的娇叱声。那声音穿过雪雾,像极了十二年前冰面开裂的脆响。我低头望着梅枝上的积雪,忽然想起乳母说过,那夜井里浮起的绣花鞋,鞋尖绣着并蒂莲。
皇后松开手,把那枝被压断的红梅放进我手里。

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我接过梅花,手在发抖。
回宫路上,我遇见贤妃。她指尖抚过梅枝积雪,忽然将冰雪弹向皇后裙摆。

这镯子…倒与当年先皇后的翡翠镯款式相似呢。
我不敢再听,快步走回到殿门口,转身时,看见邯郸站在十步外的梅树下,不知站了多久,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姐姐,娘娘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永徽七年腊月,雪粒打在椒房殿朱漆窗棂上沙沙作响。我与邯郸跪在皇后案前抄经,她的狼毫笔杆总往我这边偏,墨点溅在《女诫》开篇那句:“夫者,妻之天也”旁,洇成模糊的一团。

邯郸的字,倒比莫虐的鲜活
皇后忽然开口,指尖划过我腕间翡翠玉镯。我浑身僵住,那抹冷绿突然灼烫如烙铁——与她案头青瓷笔洗里浸着的镯子,分明是一对。

姐姐的镯子哪里来的?
邯郸一下蹦起来要看,她腰间木剑“当啷”坠地,惊得金丝雀扑棱翅膀。我按住她乱动的手,触到她掌心新结的茧子——定是又偷偷练了那套自创的“乱云剑法”。
午后奉茶时,沈姑姑往我袖中塞了块蜜渍梅子,她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姑娘可知,贤妃娘娘昨夜摔了青瓷瓶?说是在梅林捡到半片蜀锦帕子,绣着龙纹暗花呢。
我攥紧帕子,指尖触到龙首栩栩如生的角。那日随皇后赏梅,贤妃弹雪弄脏她裙摆时,我分明看见她袖口闪过同样纹路。
戌时三刻,邯郸又不见了。我提着羊角灯寻到冷宫后巷,月光里立着个素白身影。她发间未戴珠花,素纱中衣被夜风吹得鼓胀,像极了十二年前那个雪夜飘浮在井面上的衣角。
邯郸!!!

我惊呼一声,连忙扑身过去,却看见她正在砍槐树。木剑起落间,树影在她脸上割出深浅不一的裂痕。

姐姐总说用剑背,可剑背钝的很,永远砍不断树根!
她忽然转身,剑尖抵住我咽喉。那一瞬我想起来乳母临终前的话:“莫要信你妹妹。”
可我只用手隔开她的剑锋,木刺扎进掌心,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感觉传来,我终究只是咬了咬牙,皱眉挤出一句。
跟我回去。

回宫路上,雪纷纷扬扬的下得越发大了起来。我捂着手走在前头,邯郸不说话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我身后不远处,像一个幽灵一般。
快到殿门前时,她忽然加快脚步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姐姐,你说当年若不是我贪玩…
嘘——

我按住她冰凉的手,远处传来清脆的环佩碰撞声响。贤妃的明黄步摇在雪景里明晃晃的划出一片金色,她身后跟着沈姑姑,腰间钥匙串少了那把刻着“长乐”的金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