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檀香缠缠绕绕,将窗外漏进来的日光都熏得绵软,魏无羡闭着眼躺了小半个时辰,却半点睡意都无。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碾磨——不夜天城的冲天火光,百家修士剑刃上淬着的杀意,江澄红着眼眶的嘶吼,蓝忘机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时,指节泛白的颤抖,还有最后坠入悬崖时,耳边呼啸的风与漫天飞溅的血。
每一幕都扎得他骨缝发疼。
他猛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直到胸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再次翻涌,才强迫自己回过神。
不能再想了。
现在不是沉溺于旧梦的时候。
魏无羡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干净修长,没有怨气侵染的青黑,没有溃烂的伤口,可方才闭眼的刹那,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极淡的黑气从掌心窜过,快得像错觉。
那是怨气。
可他现在身处云深不知处,此地灵气充沛,阵法森严,连一丝邪祟之气都难以存留,更别说他能感知到属于自己的怨气。
更诡异的是,这具身体的灵脉。
他方才趁着蓝忘机不在,再次尝试运转灵力,结果刚引气入脉,经脉就像被无数根细针穿刺般疼,灵力在丹田处打了个转,非但无法汇聚,反而撞得他脏腑翻腾,险些又呕出血来。
金丹还在。
触感清晰,稳稳悬在丹田正中,可却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黯淡无光,运转起来滞涩无比,根本调动不起半分平日里驾驭自如的灵气。
魏无羡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按在丹田位置,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金丹受损,不是被邪术侵染,更不是战场留下的伤。
更像是……他的灵脉被人强行改过。
就像一条通畅的河道,被人硬生生挖开几道岔口,又用异物堵住了主流,导致灵力流转不畅,根基虚浮,稍一运功就会伤及自身。
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改动灵脉?
温氏?不可能。温氏的邪术霸道狠戾,只会毁灵脉,不会这般精细地篡改,更何况他重生前最后记忆是坠崖,重生后一睁眼就在云深不知处的静室,根本没有接触温氏修士的机会。
蓝氏?
魏无羡心头一跳,下意识否决了这个念头。
蓝启仁古板迂腐,却最是恪守正道,绝不会做此等阴私之事;蓝曦臣温润谦和,待他一向亲厚;至于蓝忘机……
少年时清冷孤高的眉眼,方才指尖触碰到他手腕时的温热,替他擦去嘴角血迹时轻柔的力度,还有那句低沉又坚定的“我会帮你”,一一在眼前闪过。
魏无羡心口一软,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漫上来。
蓝忘机绝不会害他。
非但不会,方才蓝忘机看他的眼神里,那藏不住的担忧与探究,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魏无羡心头一紧。
蓝忘机心思剔透,修为高深,连他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都能察觉,若是再相处下去,自己重生的秘密,迟早会被看穿。
他不能赌。
一旦蓝忘机知道他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而来,知道未来所有的悲剧与遗憾,以蓝忘机的性子,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护着他,甚至会提前卷入那些本不该属于这个时间线的纷争。
前世的蓝忘机,已经为他受了太多苦。
戒鞭三年,闭口不言,遍寻亡魂十三载,最后落得个抱着他尸体守在寒潭边的结局。这一世,他只想让蓝忘机安安稳稳待在云深不知处,修他的道,守他的家规,远离所有腥风血雨,更不要为了他,再落得一身伤痕。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蓝氏弟子恭敬的声音:
“魏公子,泽芜君吩咐小的送药膳与汤药过来。”
“进来吧。”
魏无羡立刻敛去眼底的思绪,扯出一个平日里惯常的嬉笑脸庞。
门被推开,两名身着月白校服的蓝氏弟子提着食盒走进来,动作轻缓地将碗碟一一摆在床头的矮几上。一碗清润的莲子银耳羹,一盅温养灵脉的药膳汤,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气味苦涩,却带着浓郁的灵气。
“泽芜君说,魏公子灵脉虚弱,这药膳需趁热喝,汤药虽苦,却能梳理灵力,还请魏公子务必服下。”弟子垂首恭敬道。
“有劳二位了,也替我谢过泽芜君。”魏无羡笑着点头,待弟子退出去后,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苦药,前世在乱葬岗啃树皮吃野果都比这玩意儿强。
可他也知道,蓝曦臣一片好意,这汤药对他现在的身体确实有用。
魏无羡捏着鼻子,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连忙舀了两大勺银耳羹送进嘴里,才勉强压下那股苦味。
药膳温热入腹,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散入四肢百骸,胸口的钝痛果然减轻了不少,连虚浮的脚步都稳了些许。
魏无羡靠在床头歇了片刻,正想再试着探查一下灵脉,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敲门声。
蓝忘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古籍,腰间避尘剑轻贴腿侧,额间抹额规整,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沉凝。
他径直走到矮几旁,将古籍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空了的药碗,眉峰微不可查地舒缓了一点。
“喝了?”
“喝了喝了,”魏无羡连忙点头,笑得一脸乖巧,“泽芜君送来的药果然管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多谢蓝二公子挂心。”
他刻意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可蓝忘机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就此作罢,而是在他床边坐下,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看得魏无羡心里直发毛。
“魏婴,”蓝忘机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体内的气息,不是温氏邪术。”
不是疑问,是肯定。
魏无羡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打哈哈:“怎么不是?你也知道温氏那些歪门邪道阴毒得很,说不定是种了什么不知名的咒呢……”
“我查过蓝氏古籍。”蓝忘机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温氏所有已知的邪术、咒法,都无此等症状。你灵脉紊乱,丹田滞涩,却无咒印残留,体内那股诡异气息,并非外来,而是源自你自身魂魄。”
一语中的。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一沉,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锦被。
他没想到,蓝忘机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魂魄。
这正是他最不敢提及的秘密。
他是重生而来,一缕残魂附在年少时的自己身上,两世魂魄交融,灵脉自然会出现紊乱,那丝若有若无的怨气,也是前世残魂携带而来的印记。
这些事,他连半个字都不能说。
魏无羡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慌乱,声音低了几分:“蓝忘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受了点伤,休养几日就好,你不必这般较真。”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逃避。
可蓝忘机却偏偏不肯放过他。
少年身形微微前倾,与他拉近了距离,清冷的气息裹挟着檀香萦绕在鼻尖,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与隐瞒。
“我感知到了。”蓝忘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的魂魄韵律,和我前世抱你时,一模一样。”
轰——
魏无羡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前世。
他竟然说出来了。
蓝忘机……也知道?
魏无羡猛地抬头,撞进蓝忘机的眼眸里。那双一向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深埋在最底层的、蚀骨的疼惜与绝望。
那是只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失去过至爱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魏无羡的喉咙瞬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
原来,蓝忘机也重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与坚持,前世所有的委屈、痛苦、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孤身一人回到这个时间点,独自背负所有的秘密与伤痛。却没想到,那个为他守了十三年、痛了十三年的人,也陪着他一起回来了。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蓝湛,你……”
“我知道。”蓝忘机打断他,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握住了他放在锦被上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坚定的力量,将他冰凉的指尖紧紧包裹。
蓝忘机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温暖得让人心安。
“我也回来了。”蓝忘机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不夜天,你坠崖之后,我守着你的尸体在寒潭边待了三日,看着你的魂魄散尽。再睁眼,就回到了射日之征初期,而你,躺在我的静室里。”
他没有说那十三年的寻魂之苦,没有说戒鞭穿心的痛,没有说夜夜被噩梦纠缠的绝望,可仅仅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魏无羡听得心口撕裂般疼。
他知道,蓝忘机所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对不起……”魏无羡的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蓝湛,对不起,前世是我不好,是我一意孤行,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他以为重生后可以独自扛下一切,不让蓝忘机再受牵连,却没想到,命运早已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连重生,都要并肩而行。
蓝忘机看着他落泪,心瞬间揪紧,连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苦。”蓝忘机低声道,眼眸里盛满了温柔,“能再见到你,不苦。”
只要魏婴还在,只要能重新拥有他,哪怕再经历一次世间所有的苦楚,他也甘之如饴。
前世他错过了太多,犹豫了太久,等到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心意时,却只来得及抱住魏无羡冰冷的尸体。这一世,他绝不会再放手,绝不会再让魏无羡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魏无羡靠在床头,任由蓝忘机擦去他的眼泪,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冷的檀香,心里积压了两世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蓝湛,”魏无羡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光,却多了几分坚定,“这一世,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温氏必须灭,但是我不会再修鬼道,不会再让百家抓住把柄,不会再让莲花坞被毁,不会再让江澄……”
说到江澄,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前世他欠江澄的,太多太多。金丹,亲情,信任,还有莲花坞满门的性命,他这辈子,都要一一偿还。
蓝忘机握紧他的手,轻轻点头:“我助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逾千斤。
有蓝忘机在,有蓝氏在,这一世的路,必定会比前世好走太多。
魏无羡心头一暖,刚想再说些什么,丹田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灵脉瞬间像是要断裂一般。
“呃——”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魏婴!”蓝忘机脸色骤变,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扶靠在自己怀里,指尖再次搭在他的手腕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
可这一次,蓝忘机的灵力刚进入魏无羡的体内,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了回来,震得他指尖发麻。
蓝忘机的脸色越发凝重。
他清晰地感觉到,魏无羡丹田内的金丹正在剧烈震颤,两世交融的魂魄在体内躁动不安,那股被强行篡改的灵脉,此刻正濒临崩毁的边缘。
更让他心惊的是,魏无羡的魂魄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却无比霸道的封印之力。
那封印之力,正是导致魏无羡灵脉紊乱、灵力滞涩、甚至会咯血眩晕的根源。
“是封印。”蓝忘机沉声道,“有人在你魂魄与灵脉相接处,下了一道极强的封印,压制了你的灵力,也压制了你前世的残魂气息。方才你情绪波动过大,封印松动,才会引发剧痛。”
“封印?”魏无羡咬着牙,勉强撑着意识,“谁会给我下封印?我根本没有察觉……”
“封印极为隐蔽,与你的灵脉融为一体,若非魂魄躁动,根本无法察觉。”蓝忘机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闪过所有可能的人,“这封印并非害你,反而在护着你,压制你前世的怨气与残魂,避免两世魂魄冲突导致魂飞魄散。”
魏无羡一怔。
护着他?
可他实在想不出,有谁会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给他下这样一道护持封印。
蓝启仁?蓝曦臣?还是……
“我知道是谁。”蓝忘机突然开口,眼神沉了下来,“是我。”
魏无羡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你?”
“是前世的我。”蓝忘机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你魂魄散尽的那一刻,我以自身半生修为为引,用蓝氏禁术,将你最后一缕残魂封印护住,逆天改命,送你重回年少之时。我没想到,我自己也会跟着一起重生。”
真相大白。
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