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四个月,路基艾尔那股子缠人劲终于开始消减。诗羽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花店。她在柜台后面算账,他站在旁边包花。以前他包着包着就会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今天他没有。她算完一页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包花,动作很轻,很认真。她把账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算。算完第二页,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包花。
“路基艾尔。”
“嗯。”
“你今天怎么不过来?”
“你在忙。”
她愣了一下。“我忙你就不过来?”
“嗯。”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温柔的。但她的手忽然有点空。她放下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包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算完了?”
“没有。”
“那去算。”
“等会儿。”
她站在他旁边,看他包花。他包了一束白玫瑰,又包了一束雏菊。她把白玫瑰拿起来,闻了一下。
“这束好看。”
“送你。”
“不要。你留着卖。”
“送你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笑了,把花放回去,走回柜台继续算账。他继续包花。那天下午,他没有过来抱她。她算完账,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路基艾尔。”
“嗯。”
“你是不是在忍着?”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抱我?”
“你在忙。”
“忙完了。”
他放下手里的花,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笑了,把脸靠在他头上。
“以后我忙的时候,你也过来。”
“你不是说会分心?”
“分心就分心。账可以晚点算。”
他收紧了手臂。“好。”
但后来她发现,他还是会忍着。她在剧场排练的时候,他站在侧幕条后面。以前她会走过来,亲他一下,然后回去跳舞。现在她走过来,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亲了他一下,他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你怎么不抱我?”
“你马上要上台。”
“还有十分钟。”
“那回去再抱。”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很浅,很亮。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那你等着。”她转身跑了。他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她在舞台上旋转。裙摆飘起来,红的,像花。他等了她很久。再等十分钟也没关系。
有一次她在花店整理花架,蹲在地上,把雏菊一束一束摆好。他站在柜台后面包花,没有过来。她摆完一排,站起来,腰酸。她转过身,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
“路基艾尔。”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奖励。”
“为什么奖励?”
“因为你今天忍着没过来。”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不用奖励。”他转身回去包花。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路基艾尔。”
“嗯。”
“你不用忍着。我不怕分心。”
“好。”
他转过身,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路基艾尔。”
“嗯。”
“你今天亲我几次了?”
“两次。”
“太少了。”
“你忙。”
“忙也要亲。”
“好。”
他低下头,亲了她一下。第三次。她笑了,松开他,回去整理花架。他继续包花。那天下午,他亲了她六次。比之前少,但她觉得刚刚好。
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边看书。她走过去,躺在他旁边。他放下书,看着她。
“今天累吗?”
“还好。”
“排练怎么样?”
“还行。老师说下周有演出。”
“在哪?”
“外地。三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去多久?”
“三天。”
“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不问我去哪?”
“去哪?”
“名古屋。”
“嗯。”
“你不想我?”
“想。”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你说名古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温柔的。但她的鼻子酸了。
“路基艾尔。”
“嗯。”
“你是不是在忍着?”
“没有。”
“你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问很多。问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住哪里,吃什么。你现在什么都不问了。”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以前怕你不回来。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你在这里。你的花在这里。你的糖在这里。你会回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路基艾尔。”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三天。很快。”
“嗯。”
“你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说想我。”
“好。”
“每天都要亲我。”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她笑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她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今天还没亲够。”
“要亲多少次?”
“亲到我睡着。”
他吻她。一次,两次,三次。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他吻她的眼皮,吻她的鼻梁,吻她的嘴角。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路基艾尔。”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轻,变匀。她睡着了。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他等她。他等过更久。
她走的那天,他送她到车站。她背着包,拉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
“我走了。”
“嗯。”
“三天就回来。”
“嗯。”
“你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说想我。”
“好。”
“每天亲我。”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今天的第一下。剩下的回来补。”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那我走了。”她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她走过了检票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检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月亮还没出来。他走回家,打开门。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卧室是空的。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花。红的芍药,今天早上包的。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到了。酒店挺好的。别担心。”
“嗯。”
“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红豆包。”
“你自己做的?”
“买的。”
“你不是会做吗?”
“一个人。懒得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路基艾尔,你是不是想我了?”他听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我也想你了。”他把这条语音也听了两遍。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坐回床边。又拿起手机。
“明天有排练吗?”
“有。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累吗?”
“还好。”
“早点睡。”
“你也是。”
“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手机又响了。
“路基艾尔,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为什么?”
“床太大了。旁边空的。”
他的心跳重了一下。“我的床也是。”
“那你过来。”
“去哪?”
“名古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明天有花要送。”
“那你后天来。”
“后天也有。”
“那大后天。我回来的那天。你来接我。”
“好。”
“你带花来。芍药。红的。”
“好。”
“你早点来。站在出站口。我一出来就能看见你。”
“好。”
“你穿那件新衬衫。白的。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
“好。”
“你亲我。在出站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好。”
她发了一个笑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诗羽。”
“嗯?”
“想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我也想你。三天很快。等我回来。”他把这条语音听了五遍。然后他闭上眼睛。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他等过更久。
她回来的那天,他站在出站口。穿着白衬衫,新买的,她上次给他买的那件。手里拿着一束芍药,红的。他站在人群里,很高,很瘦,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路过的人看他,他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出站口。
她出来了。背着包,拉着行李箱,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眼影。她看见他,笑了。她松开行李箱,跑向他。她跑得很快,比舞台上任何一次都快。她跑到他面前,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他接住她,花挤在两个人中间,花瓣掉了两片,落在地上。
“我回来了。”
“嗯。”
“你想我了吗?”
“想了。”
“多想?”
他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抱得很紧。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她抱着他,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我也想你了。很想。”
她松开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片花瓣。她弯腰捡起来,放在花束里。“别浪费。”
她抬起头,看着他。“走吧。回家。”
“好。”
他推着她的行李箱,她抱着花。她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她左边。和三天前一样。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路基艾尔。”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骗人。你瘦了。”
“没有。”
“有。抱起来硌手。”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笑着。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今天的第一下。剩下的回家补。”
她笑了。“好。”
两个人走在街上。月亮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她抱着花,走在他右边。他推着行李箱,走在她左边。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的。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路基艾尔。”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回家吧。给你亲个够。”
“好。”
两个人走过了三条街,走过了那棵银杏树,走过了那个便利店。她在家门口停下来。她掏出钥匙,开门。她走进去,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路基艾尔。”
“嗯。”
“欢迎回家。”
他走进去,关上门。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抱着他,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我回来了。”
“嗯。”
她笑了。“你可以开始亲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吻她。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数到后面忘了。她搂着他的脖子,踮着脚尖,站在玄关。行李箱靠在墙边,花放在鞋柜上,红的芍药,掉了两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