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

诗羽大学毕业那天，伏井出k去了她的毕业典礼。

他坐在礼堂最后一排，黑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她说过喜欢雏菊，在某个下午，她趴在他桌上写毕业论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雏菊很好看，小小的，但是很精神”。他记住了。

台上，她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流苏垂在耳边。她站在第三排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四年前签售会上一模一样。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走上去，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转过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她看不见他，他坐在最后一排，灯光太亮。但她还是朝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典礼结束后，她在人群里找他。她穿着学士袍跑过来，帽子的流苏在风里飘。

“老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要交稿吗？”

“稿子写完了。”

“骗人。你每次说写完了其实都差最后一章。”

“这次真的写完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雏菊，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你记得我喜欢雏菊？”

“你说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礼堂的灯光，还有他的倒影。

“老师，你对我太好了。”

伏井出k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帮我拍照。我妈在那边，你帮我跟她打个招呼。”

他僵了一下。“打招呼？”

“你不想？”

“……想。”

她笑了，拉着他往人群里走。他跟着她，手里拿着她的毕业证书，胳膊被她挽着，雏菊的香味飘在两个人之间。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他的出租屋。诗羽换了衣服，坐在那把转椅上——从她高三那年到现在，这把椅子没换过，坐垫被她坐出一个坑。她盘着腿，手里拿着那束雏菊，一支一支地插进一个玻璃瓶里。那个玻璃瓶是装草莓酱的，吃完之后她洗干净留下来，说“可以插花”。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看着她插花。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把花茎剪成一样长，一支一支插进瓶里，调整角度，退后看一眼，再调整。

“老师。”

“嗯。”

“我找到工作了。”

伏井出k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工作？”

“出版社。编辑。”她转过身，看着他，“就是你签约的那家出版社。”

伏井出k看着她。“编辑？”

“嗯。”她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当成作家。写不出来。写了一年，废稿堆了一抽屉。写的东西自己都不想看。”她低下头，手指揪着雏菊的花瓣。“我想了很久。我喜欢书，喜欢故事，喜欢和作者聊天，喜欢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一遍，提出修改意见，看着它变成一本好看的书。我觉得做编辑也挺好的。”

伏井出k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老师，你觉得呢？”

“很好。”

“真的？”

“真的。你适合做编辑。”

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说话。”

“我才不喜欢说话——”

“你每次来都说个不停。从进门说到出门。”

她的脸红了。“那是在你面前。在别人面前我不说的。”

伏井出k看着她。她坐在转椅上，怀里抱着那瓶雏菊，脸红红的，嘴唇上涂着草莓味的润唇膏——他买的，粉色包装那支。他想说——你在我面前也不用说那么多。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开心还是不开心。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把这一刻记下来。

第二天，诗羽正式去出版社报到。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等她的消息。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老师！我拿到工位了！靠窗的！能看见银杏树！”

他回：“好。”

“你今天交稿了吗？”

“还没有。”

“那你快写！我以后要催你稿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打开文档，写了一章。不是因为截稿日快到了，是因为她说“我以后要催你稿了”。他想让她催。想让她给他发消息说“老师，稿子呢”。想让她打电话过来，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你是不是又拖稿了”。他写完一章，保存，然后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写了一章。”

过了几秒，她回了。“这么快？你不是拖稿王吗？”

“以后不会拖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因为你催。”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回了。然后手机震了，只有一行字：“那我天天催。”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一周后，出版社的主编给伏井出k打电话。“伏井出老师，我们给您安排了一位责任编辑，叫雨宫诗羽，是新人，但她非常喜欢您的作品，您看——”

“好。”

主编愣了一下。“您不问问她的资历？”

“不用。就她。”

“那……稿费相关的事宜——”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主编沉默了。“伏井出老师，您认识她？”

伏井出k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很久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叫“雨”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敲下一行字。

“她要做我的编辑了。以后催稿的人是她。”

他写了很多。写她抱着雏菊说“我觉得做编辑也挺好的”，写她脸红说“在你面前我才喜欢说话”，写她发消息说“我以后要催你稿了”。写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诗羽站在门口，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严肃。

“伏井出老师。”她说，声音一本正经，“我是您的责任编辑雨宫诗羽。以后请多关照。”

伏井出k看着她。她努力绷着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进来。”他说。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那把转椅上。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合同和稿约。

“老师，您下一本书的截稿日是下个月底。您能按时交吗？”

“能。”

“您上次也说能，结果拖了三个月。”

“这次不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她坐在转椅上，戴着细框眼镜，白色衬衫，卡其色阔腿裤，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很认真。但她的嘴唇上涂着草莓味润唇膏——他买的那支，粉色包装。他知道她今天会来，所以早上把蛋糕切好了，草莓牛奶倒好了，窗户打开了。她进门的时候吸了一口气，闻到蛋糕的味道，嘴角翘了一下。她以为他没看见。

“因为是你催。”他说。

诗羽的脸红了。她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低下头，把文件夹翻了一页，假装在看合同。

“老师，您别在工作的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老师，你故意的。”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想笑又忍着。

“老师，你这样我没办法工作。”

“那就不工作。”

“不行，我是你的编辑。”

“编辑也可以吃蛋糕。”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切好的蛋糕端过来。草莓蛋糕，切片厚度一样，摆成花瓣的形状，草莓放在中间。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把草莓牛奶放在她手边。她看着蛋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嗯。”

“老师。”

“嗯。”

“你做我的作者，我做你的编辑。以后你的书我管，你的稿我催，你的稿费我算。”

“好。”

“你不许拖稿。”

“尽量。”

“不许说尽量。”

“好。”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她放下叉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草莓味润唇膏，甜的。

“盖章了。”她说，“拖稿要罚款。”

“多少？”

“一章一万。”

“太贵了。”

“那你就别拖。”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仰着脸，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黑色短发，苍白面孔，黑色衬衫。她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细框的，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他伸手，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拖。”他说。

她笑了，坐回转椅上，重新打开文件夹，拿起笔，开始跟他讲合同条款。她讲得很认真，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刻意压着的。她指着合同上的某一行，说“这里，版税比例可以再谈”。她指着另一行，说“这里，交稿时间要写清楚”。她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没有在听。他当然在听。他一直看着她。

她讲完了，合上文件夹。“老师，有问题吗？”

“没有。”

“那签字。”

他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伏井出k，笔迹很稳，和四年前签售会上一模一样。她看着他的签名，笑了一下。

“老师，你的字真好看。”

“你的字也好看。”

“我写字像小学生。”

“不像。”

她低下头，把合同收进文件夹，站起来。“那我回去交差了。老师，你好好写稿，我会每天催你的。”

“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白色帆布鞋换成了黑色平底皮鞋，小花边袜子换成了纯色短袜。她直起身，拉开门，回头看他。

“老师。”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伏井出k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白色衬衫，卡其色阔腿裤，低马尾，细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怀里抱着那瓶雏菊——她刚才从桌上拿的，说要带去办公室。

“开心。”他说。

她笑了。“那我明天再来催稿。”

门关上了。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伏井出k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蛋糕，两杯草莓牛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她没喝完。明天她会来，继续喝这杯。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写。写她戴着细框眼镜的样子，写她认真讲合同的样子，写她说“盖章了”然后亲他嘴角的样子。他写了一章，又写了一章。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灰色。他没有停。她说明天来催稿。他不想让她催。他想让她来了之后，看到他已经写完了。他写到深夜，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他写完最后一章，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还亮着，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稿子写完了。”

过了几秒，她回了。“？？？你不是刚签合同吗？”

“写完了。”

“你通宵了？”

“嗯。”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哑，像刚睡醒。“老师，你这样我会心疼的。以后不许通宵了。稿子慢慢写，我慢慢催。”

他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