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羽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沿。她的计时器比刚才又暗了一些。
提坦站在门边,手垂在剑柄旁边。他的眼灯从诗羽的计时器上扫过去,又从她扶在床沿上的手指上扫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在数。数她治了多少人,数她的光暗了多少,数她还能撑多久。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伤患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从王国各个角落、从边境的医疗站、从那些被旧伤压了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战士中间。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诗羽治伤的速度还快。一个银族女奥,在王国的医疗区,能治旧伤。能治几百年、几千年的旧伤。能让断了的手臂重新长出来,能让灭了的眼灯重新亮起来,能让那些被时间压得快散架的人重新站起来。
担架床从走廊那头排到这头,又从这头排到门外。
诗羽治到第七个的时候,光翼收了一次。不是她自己收的,是光不够了,翼面上的银白色光晕暗下去,边缘那层浅金色的光也跟着暗了。她蹲在地上,指尖还在往那个战士的伤口里渡光,但光越来越细,越来越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提坦走过来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够了,”他说,“去恢复。”
诗羽没有动。
“再等一下,”她说,“快好了。”
提坦把她的手从那个战士的伤口上方轻轻按下去。
“你的光没了,”他说,“用什么治?”
诗羽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下去的手指。指尖已经凉了,光也不怎么出了。她看着那个战士胸口还剩一小半没有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些翻卷的金色甲胄下面还没有长好的组织。
“明天,”提坦说,“明天再来。”
诗羽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膝盖又软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厉害。她的光翼已经完全收拢了,贴在背后,银白色的光晕一点不剩,只剩边缘那层浅金色的阿布索留特粒子还在微微发亮。
贝利亚同位体走过来,把她抱起来。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第一天他抱她的时候,手臂僵得像两根铁棍。现在他知道把她的头托住,不让她往下坠,也知道手臂不能收太紧,她的光没了之后身体会变得更轻,勒紧了会疼。
诗羽靠在他怀里,眼灯还亮着,但很暗。
“治了几个?”她问。
“七个。”
“才七个,”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太慢了。”
贝利亚同位体没有回答。他抱着她朝门口走去。托雷基亚同位体走在旁边,伸出手把滑落到诗羽手臂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那两层披风,金色的和蓝色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叠好了放在台子上,每次去恢复的时候就带上,回来了再放回去。
光线核心区在王国母星的深处。那里的阿布索留特粒子浓度是外面的几十倍,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像液体。提坦每天带诗羽来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每次待半个小时,够她把光补满。
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的光没撑到中午就没了。
贝利亚同位体把她放在核心区边缘的台子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他的眼灯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暗淡的计时器上,落在她嘴角那个一直没放下去的弧度上。
“你明天,”他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能不能少治几个?”
“不能。”
“你的光——”
“补得回来,”诗羽说,“提坦每天带我补三次。够用了。”
贝利亚同位体的爪尖在地板上划了一下。
“够用了?你刚才光都没了。你——”
“会回来的,”诗羽说,“你看,不是在亮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计时器。银白色的光确实在亮,比刚才亮了一点,但还是很暗。阿布索留特粒子在她光路里流转,把那些干涸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满。这个过程她很熟悉——在银十字的时候,她每天下班光也是这样的,暗的,要泡很久的能量液才能补回来。那时候守契会在厨房里蒸红豆包,伏井出k会切三盘点心,路基艾尔会换上新花,贝利亚会把披风搭在椅背上。等她光补好了,从银十字回来,他们就在那里。
现在他们在王国母星。被项圈锁着,被金色粒子撑着,被两个平行时空同位体守着。
托雷基亚同位体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蓝银色的手指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掌心是温的。他的眼灯垂着,落在别处,但手指收得很稳,不紧不松。
十分钟后,诗羽站起来。光补了大半。她把台子上的两层披风拿起来,叠好,抱在怀里。回到医疗区的时候,门外的担架床比走的时候更多了。诗羽站在门口,把披风放在台子上,走进去,蹲下来。银白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很细,很慢,但很稳。
贝利亚同位体站在她左边,看着她蹲下去的背影。他的爪尖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托雷基亚同位体也走过来了,站在她另一边。提坦站在门边,面朝走廊的方向,背对着那扇门。
诗羽治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贝利亚同位体转身走了。
他知道塔尔塔洛斯在哪里。那个金色的混蛋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指挥室,看星图,看战报。他推开指挥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是用爪尖劈开的。金色的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塔尔塔洛斯站在星图前,红色的眼灯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上移开,落在贝利亚同位体身上。他的表情没有变。
“门,”塔尔塔洛斯说,“可以推。”
贝利亚同位体没有理这句话。他走进来,爪尖指着塔尔塔洛斯。
“你让她治多少人?”
“她没有停。我没有逼她。”
“你没有逼她?”贝利亚同位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她戴上那个项圈,你把她关在这里,你让她看到那些伤患——你不需要逼她。你知道她不会停。”
塔尔塔洛斯没有说话。
“她今天治了十一个,”贝利亚同位体的声音低下来,“十一个。光灭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手指悬在半空,光怎么都渗不出来了。她看着那个战士的伤口,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去补一下光,很快回来’。她的腿在抖,手在抖,眼灯都在抖。她站不起来,是托雷基亚把她抱走的。”
他的爪尖在发抖。
“你看到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