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

第三天，走廊里的脚步声变了。

前两天来的都是前辈——佐菲的披风、玛丽的银十字制服、赛罗的肩甲、希卡利的白袍。脚步声整齐、沉稳，带着长辈特有的克制。他们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一个进，一个一个出，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天的脚步声不一样。乱七八糟的，有重的有轻的，有快的有慢的，像一群被关了好久终于放出来的小动物。但那些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诗羽靠在枕头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排好队！谁挤谁回去！”

“泰迦你踩到我了——”

“我没有！是你自己站不稳！”

“嘘——玛丽队长说了，不许吵到病人……”

声音压得很低，但银十字的走廊太安静了，什么都藏不住。

诗羽嘴角弯了一下。

守契从窗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七八个人，挤在走廊里，排成一排——不太直的一排。泰迦站在最前面，角红红的，被后面的人挤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泽塔在他后面探着头，钻石般的眼灯亮闪闪的，头上的飞镖型头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艾克斯站在泽塔旁边，抱着手臂，看起来很镇定，但诗羽看到他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个不停。欧布靠在墙上，手里没拿汽水，但另一只手的指尖捏着一个瓶盖，转来转去。银河站在队伍最后面，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还有两个被挡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维克特利抱着手臂靠在窗边，捷德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泰迦第一个冲进来。

“姐姐！”他跑到床边，想扑上来又生生刹住，手在半空悬了两秒，最后只敢抓住她的手指——和泰罗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爸昨天来过了。”诗羽说。

“我知道，”泰迦说，角更红了，“他让我们今天再来。他说要排队。他说赛罗排第二天，我们排第三天。他说这是规矩。”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了两天。”泰迦的声音闷闷的。

门口传来一阵小声的附和。“两天。”“整整两天。”“赛罗前辈走的时候还朝我们笑了一下。”“他肯定是故意的。”

诗羽看着门口挤着的那群人，嘴角弯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

一群人涌进来，又在床边自动刹住，排成一圈。没有抢，没有挤，但每个人都往前探着头，眼灯亮亮的。

泽塔从泰迦身后探出头来。“诗羽前辈！您醒了！艾斯哥哥说您醒了！他说等您好了给我做训练计划！他说这次不许偷懒！”

他说话的时候头上的飞镖型头冠一晃一晃的，胸口Z形的计时器光跳得乱七八糟。

艾克斯从泽塔旁边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了诗羽一会儿。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章鱼烧的盒子，空盒子，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

“你还留着？”诗羽问。

艾克斯把盒子放在窗台上，和那排盒子摆在一起。光之国的、迪迦的、高斯的、盖亚的、奈克瑟斯的、贝利亚银河帝国的、银河的、维克特利的、艾克斯的。他的盒子在最右边，和左边的盒子隔了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是留给谁的？”艾克斯问。

诗羽看了一眼。“泰迦的。”

泰迦的角更红了。“我、我没有带盒子——”

“你不是盒子。”诗羽说。

泰迦愣了一下。然后他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风马在后面小声说“又哭了”，泰塔斯说“你闭嘴”。

欧布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他没有带盒子，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诗羽。

“伽古拉让我带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说，‘活着就好’。”

诗羽笑了一下。“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欧布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女人命硬得很，死不了’。”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住的笑。

诗羽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个身影靠在墙上，穿着深色外套，抱着手臂，没有进来。伽古拉。他没有转头，但诗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欧布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银河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带盒子，没有带东西，什么都没有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诗羽，看了一会儿。

“醒了。”他说。

“嗯。”

“他们说你是队长了。”

“嗯。”

“特别救援队。”

“嗯。”

银河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是不是不用走了？”

诗羽看着他。他的眼灯很稳，但诗羽看到他的手指攥了一下。

“会回来。”诗羽说。

银河的手指松开了。他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维克特利。

维克特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水晶吊坠，放在诗羽枕头旁边。淡蓝色的光从水晶里透出来，很安静。

“上次答应你的。”他说。

“谢谢。”诗羽说。

维克特利点了一下头，退到一边。

翔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诗羽挥了一下手。

捷德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床边，攥着手里的东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诗羽手边——一个红豆包，用保鲜膜包着，上面印着一个红点。

“来叶做的。”他说，声音有点紧，“她说……她说让您尝尝。”

诗羽低头看那个红豆包。红点印得不太圆，边上有面粉没揉匀的痕迹。

“好。”她说。

捷德的肩膀松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了诗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墙边。

伏井出k靠在墙上，手里攥着笔记本。他的斯特鲁姆器官在跳，光从胸腔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下一下的。他感觉到捷德的目光，没有抬头。

捷德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回来，对诗羽说：“姐姐，谢谢您。”

诗羽看着他。“嗯。”

捷德笑了。他笑的时候和贝利亚一点也不像。

病房里挤满了人。泰迦蹲在床边，泽塔站在他旁边，风马飘在半空，泰塔斯站在门口。艾克斯站在窗台前看那排盒子，欧布靠在墙边，银河站在床尾，维克特利坐在窗台上，捷德站在伏井出k旁边。

他们都在说话。

泰迦说泰罗昨天在警备队开会的时候睡着了，打呼噜打得隔壁都能听到。

泽塔说艾斯哥哥做的点心被赛罗偷吃了两块，赛罗不承认，头上的飞镖型头冠气得直晃。

风马说训练室的沙袋已经换了第三批了。

泰塔斯说书架修好了，加了三层钢板。

艾克斯说科学技术局的新系统又找不到资料了，希卡利前辈在骂人。

欧布说伽古拉最近在写书，写完了不给他看。

银河说小光在地球开了个章鱼烧摊子。

维克特利说地底最近很安静。

捷德说来叶的红豆包没有k老师切的小菜好吃。

他们都在说。吵吵嚷嚷的，像一群被关了好久终于放出来的小动物。

诗羽靠在枕头上，听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着。

守契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温水，不知道该递给谁。

伏井出k在笔记本上写：泰迦，话多。泽塔，话也多。风马，打沙袋。泰塔斯，压书架。艾克斯，盒子。银河，等。维克特利，水晶。捷德，红豆包。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都很吵。

路基艾尔坐在窗台上，看着那排盒子，手指转着那枚藤蔓戒指，一圈又一圈。

贝利亚还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但诗羽看到他的计时器——银红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了。

走廊尽头，伽古拉还靠在墙上。他没有进来，但他听着那些声音。

傍晚的时候，玛丽来了。

她站在门口，银红色的躯体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病人需要休息。”她说。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泰迦第一个站起来，想说“再待一会儿”，被玛丽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泽塔被艾斯从门口伸进来的手拎着后颈拖走的，头上的冠歪了一下，他也不在意。艾克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盒子。银河走的时候说“下次来给你带章鱼烧”。维克特利走的时候说“下次带你去看更深的底下”。捷德走的时候看了伏井出k一眼。伏井出k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把纸撕下来，折好，递给他。

捷德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他把纸条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欧布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伽古拉说，他下次再来。”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伽古拉已经不见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守契把窗台上的星星摆件调暗了一些。

伏井出k在笔记本上写：明天少放盐。

路基艾尔从窗台上跳下来，把开得最好的一朵白花放在诗羽枕头旁边，和维克特利的水晶摆在一起。

贝利亚还坐在椅子上，眼灯亮了一下。

诗羽靠在枕头上，左手尾指上的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拿起捷德留下的红豆包，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保鲜膜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进灵魂空间里。

浅蓝色的光裹着她，很暖。

“今天更吵了。”托雷基亚的声音从光里浮上来。

“嗯。”

“那个蓝的，话很多。头上的冠一直晃。”

“泽塔。”

“那个红的，哭了两回。”

“泰迦。”

“那个银色的，站了很久没说话。”

“银河。”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会儿。

“伽古拉没进来。”

“嗯。”

“他知道了？”

诗羽睁开眼睛，看着灵魂空间里那片浅蓝色的光。“不知道。他只是……”她顿了顿，“不想挤。”

托雷基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光裹得更紧了一些，手指穿过她的翎羽，落在她后颈上，凉凉的。

“那他们走了之后，”他说，“就只有你了。”

诗羽闭上眼睛。

“嗯。”她说，“只有我。”

她从灵魂空间退出来，睁开眼睛。

病房里灯亮着，星星摆件的光在窗台上跳。

守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红豆包。

伏井出k靠在墙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掉在地上。

路基艾尔坐在窗台上，头靠着玻璃，眼灯的光暗着。

贝利亚还坐在椅子上，计时器的光稳稳地跳着。

诗羽把捷德的红豆包放在枕头旁边，和维克特利的水晶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