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中午，赵窈用完午膳，在拢月阁里坐不住，便带着采苓往外走。
李贵人在身后叮嘱：“别走远了，早些回来。”
“知道啦母妃。”赵窈摆摆手，迈着小短腿出了门。
她沿着那条碎石小径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那片小果林附近。再往前几步，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是宫里引活水凿出来的，水底铺着鹅卵石，清澈见底。
赵窈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脱了鞋袜，把脚丫子伸进水里。
初秋的溪水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公主！”采苓吓得脸都白了，“您身子刚好，可不能受凉——”
“就一会儿。”赵窈晃着脚丫子，眯起眼睛晒太阳，“采苓姐姐，你去那边帮我看着，有人来了告诉我。”
采苓拗不过她，只得走到几步外守着，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赵窈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清净。
穿过来大半个月了，每天不是在琢磨人心就是在盘算下一步，难得有这么一刻，什么都不用想，就晒晒太阳，踩踩水。
舒服。
正惬意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三妹吗？”
那声音尖尖细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赵窈睁开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她听过。在穿越那日涌入脑海的记忆里，原主落水前最后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她慢慢转过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绯红色襦裙，头上戴着金丝镶边的珠花，一张小脸生得倒是好看，只是眉眼间的骄纵之气太重，生生坏了那份好相貌。
二公主，赵婉。
德妃的女儿，原主的死对头，也是——把原主推下水的人。
赵窈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站起身，光着脚踩在石头上，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二姐安。”
二公主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泡得发白的脚丫子上，嗤笑一声。
“还真是命大。”她慢悠悠地走过来，绕着赵窈转了一圈，“掉水里没死成，居然还敢到水边来瞎转悠。三妹，你是嫌命太长？”
赵窈低着头，小声道：“窈儿就是出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
“走走？”二公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能来的？一个贵人养的东西，也配跟本公主走同一条路？”
采苓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前，只能干瞪眼。
赵窈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仍是那副乖乖的样子：“二姐说得是。窈儿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弯腰穿鞋。
“站住。”二公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本公主让你走了吗？”
赵窈被她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抬起眼睛看着二公主，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水。
“二姐还有什么吩咐？”
二公主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
这丫头，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欺负这丫头，这丫头要么吓得发抖，要么哭着跑开，什么时候这么……这么平静过？
“你看什么看？”二公主心里莫名烦躁，伸手推了她一把，“本公主说话，你听着就是！”
赵窈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石头边缘，险些仰面栽进水里。她堪堪稳住身形，心里已经把二公主骂了八百遍。
面上却仍是那副乖巧模样。
“窈儿听着呢。”
二公主更烦躁了。
这丫头怎么回事？怎么骂也不哭，推也不跑，跟个木头人似的？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盯着赵窈，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意。
“上回让你掉水里，是你命大。”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说，这回你要是再掉下去，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赵窈心里一紧。
这疯婆子，还真想再推她一次？
她余光扫了扫四周——采苓在几步外急得团团转，周围没有别的人。她五岁的小身板，真要被推下去，就算会游泳也扛不住。
得想办法脱身。
她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在干什么！”
那声音又急又响，把二公主吓得一哆嗦，手都缩了回去。
赵窈回头一看，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三皇子赵旻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哥？”二公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挤出笑容，“三哥怎么来了？”
三皇子几步冲到跟前，一把将赵窈拉到身后，护崽似的挡在她前面，瞪着二公主。
“我问你在干什么！”
二公主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讪讪道：“没、没什么啊，我跟三妹说说话……”
“说话？”三皇子冷笑，“我远远就看见你推她！她差点掉水里！”
二公主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涨红：“我没有！她自己站不稳——”
“我亲眼看见的！”三皇子打断她，声音更大了，“赵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上回窈儿落水，是不是你推的？”
二公主被他问得语塞，恼羞成怒：“你凭什么说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证据！”三皇子寸步不让，“你再欺负窈儿，我就去告诉父皇！”
二公主脸色彻底变了。
她虽然骄纵，但也知道轻重。三皇子是令妃的儿子，令妃得宠，三皇子说的话，皇帝未必不信。
“你……”她咬咬牙，狠狠瞪了赵窈一眼，“算你命大！”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赵旻，你别得意！我告诉母妃去！”
三皇子冲她的背影喊：“告就告，谁怕谁！”
二公主气得跺了跺脚，加快脚步走了。
等她走远，三皇子才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赵窈。
“你没事吧？”
赵窈摇摇头，仰着脸冲他笑：“窈儿没事，多谢三哥。”
三皇子皱起眉头：“你谢什么谢？刚才我要是没来，你又要被她推下水了！”
赵窈眨眨眼：“不会的。窈儿跟二姐就是在说话，没、没什么的。”
“没什么？”三皇子的眉头皱得更紧，“我都看见了！她推你，你还替她说话？”
赵窈低下头，小声道：“她是窈儿的二姐，窈儿不想……不想让她被父皇责罚。”
三皇子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妹妹——瘦瘦的，矮矮的，站在溪边的石头上，脚丫子还光着，被风吹得有点发抖。可她说的却是：不想让推她的人被责罚。
“你……”三皇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丫头，怎么这么傻？
可这傻，又让他心里莫名有点酸。
“行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披在赵窈身上，“穿上，别着凉。”
赵窈被他的袍子裹住，整个人都埋进了宽大的衣袍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谢谢三哥。”
三皇子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
“谢什么谢。”他嘟囔道，又想起什么，认真地看着赵窈，“窈儿，你听着。”
赵窈抬起头。
“以后赵婉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三皇子板着小脸，一字一句道，“我是你三哥，我罩着你。她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告诉父皇，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赵窈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八岁的小男孩，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已经知道要护着她了。
“窈儿记住了。”她乖乖点头。
三皇子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你宫女呢？”
采苓这才敢凑上来，哭丧着脸：“奴婢在、在那边看着……”
三皇子瞪她一眼：“看好你们公主！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采苓连连点头，吓得不敢说话。
三皇子又看向赵窈，语气软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赵窈摇摇头：“三哥不用送，窈儿自己回去就行。”
“让你走就走，哪那么多话。”三皇子一把拉起她的手，“走，我送你到拢月阁门口。”
赵窈被他拉着往前走，脚上还光着。
“三哥，窈儿的鞋……”
三皇子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她光着脚。他皱了皱眉，又松开，蹲下身子。
“上来。”
赵窈愣住。
“愣着干嘛？上来啊。”三皇子催促道，“你脚那么凉，再踩地上要生病的。”
赵窈看着他的后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辈子加起来，还没有人背过她。
“快点。”三皇子又催。
赵窈抿了抿嘴，趴到他背上。
三皇子站起身，稳稳地托着她，大步往前走。采苓在后面抱着她的鞋袜，小跑着跟上。
赵窈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觉得这个三哥，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三哥。”她小声开口。
“嗯？”
“三哥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三皇子随口道：“我去拢月阁找你玩，你宫女说你出来了。我就顺着路找过来，还好找着了。”
赵窈心里一动。
他是专门来找她的？
“三哥找窈儿做什么？”
“找你陪我读书啊。”三皇子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在，我读不下去。”
赵窈忍不住笑了。
“窈儿又不是书，怎么三哥读书还非得窈儿陪着？”
三皇子被她问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管我？我就喜欢你在旁边，不行啊？”
赵窈笑出声来。
“行，行。”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那以后三哥读书，窈儿就去陪着。”
三皇子满意地“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声音小了下去。
“窈儿。”
“嗯？”
“以后……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虽然读书不行，但我打架厉害。谁敢动你，我揍他。”
赵窈趴在他背上，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好。”
……
拢月阁门口，李贵人正焦急地张望，远远看见三皇子背着赵窈走来，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这是怎么了？窈儿怎么了？”
“没事。”三皇子把赵窈放下来，“她脚凉，我背她回来的。”
李贵人愣住，看着三皇子，又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三皇子摆摆手：“行了，人送到了，我走了。”
赵窈叫住他：“三哥。”
三皇子回头。
“谢谢三哥。”赵窈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三哥慢走。”
三皇子耳朵又红了，摆摆手，大步离去。
李贵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蹲下来，上下打量着赵窈。
“窈儿，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赵窈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母妃，就是遇到二姐，说了几句话。三哥正好路过，就送窈儿回来了。”
李贵人的脸色变了变，想再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赵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母妃，窈儿想吃您做的桂花糕。”
李贵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连声道：“好好好，母妃给你做。”
进了屋，赵窈坐到榻上，李贵人去小厨房忙活。
采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公主，您刚才怎么不说实话？二公主明明是想推您——”
“说了又怎样？”赵窈淡淡道，“母妃能做什么？让她去跟德妃吵架？”
采苓语塞。
赵窈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身上那件三皇子的外袍。
墨蓝色的锦袍，比她的身量大了好几圈，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把袍子拢了拢，弯了弯嘴角。
这个三哥，她认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