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冰凉的液体灌入口鼻,胸腔像是要炸开,四肢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她在黑暗中拼命挣扎,却只让身体下沉得更快。
——怎么会这样?
十分钟前,她还在游艇上享受着富二代的追求。香槟、玫瑰、烛光晚餐,那个姓林的公子哥单膝跪地,捧出卡地亚的盒子,说她是自己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苏清婉记得自己当时笑得恰到好处——三分羞涩,五分惊喜,还有两分欲拒还迎。
她太懂这些了。
二十六年的孤儿院生涯教会她一件事:想要活下去,就得让别人心甘情愿给你想要的东西。她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对什么样的男人该撒娇,对什么样的女人该示弱,对什么样的人该露出恰到好处的真诚。
她从不觉得自己坏。她只是……没有选择。
可就在她伸手去接那枚钻戒的瞬间,游艇不知撞上了什么,剧烈倾斜。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翻过栏杆,坠入冰冷的海水。
那些人呢?那个信誓旦旦说爱她的林公子呢?
苏清婉在黑暗中苦笑。怕是正忙着救自己吧,哪顾得上她。
意识开始涣散。最后一丝清明里,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
“窈儿——!窈儿你醒醒,你看看娘啊——!”
有人在哭。
苏清婉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被这哭声一点点拉回。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
吵死了。
她想说这句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
“窈儿?!太医——太医!我女儿醒了!”
一双手猛地握住她的小手,温热的液体滴在她手背上——是眼泪。
苏清婉终于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哭得肿胀的脸。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素淡的襦裙,发髻松散,眼睛红得像桃子。见苏清婉睁眼,她整个人扑过来,却又在半空停住,像是怕压着她,只敢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
“娘的窈儿……吓死娘了……都是娘没用……都是娘护不住你……”
苏清婉愣住。
她下意识想开口问“你谁啊”,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奶声奶气的:“娘……”
等等。
这声音不对。
苏清婉猛地低头——视线所及,是一双小得离谱的手,白白嫩嫩,像藕节一样。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两个字:窈儿。
她僵硬地转头,看见床帐是古旧的青色绸缎,床边的烛台是铜制的,样式古朴。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外面是朱红的廊柱和青灰的瓦檐。
“……”
苏清婉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穿越?她穿越了?
“窈儿?窈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年轻女人见她发愣,吓得又要哭,“你别吓娘,你跟娘说句话——”
苏清婉——不,现在应该叫赵窈了——艰难地开口:“我……没事。”
声音又软又糯,是货真价实的幼儿嗓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眼前的事实:她死了。她穿越了。她穿成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年轻女人,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冷静。先评估处境。
苏清婉——赵窈——用她二十六年的社会经验迅速扫视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妆奁是木制的,漆面有些旧了,首饰寥寥。桌上摆着的茶具是普通的白瓷,不是她认知中宫廷剧里那种精致的御用器物。
眼前的女人:穿着打扮比宫女强些,但远算不上华贵。发髻上只插着一根银簪,耳朵上是成色一般的珍珠耳坠。哭成这样,却没人来安慰,说明地位不高。
自己的被褥:细棉布的,不是丝绸。洗得很干净,但有些发白,是旧物。
结论:这是个不得宠的主儿。
赵窈在心里叹了口气。穿越也就算了,穿越成公主也就算了,偏偏是个不受宠的?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窈儿?”李贵人见她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眼,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吓得声音都抖了,“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娘说句话,娘求你……”
赵窈看向这个女人。
她很年轻,五官生得温柔,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但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成一条缝,嘴唇因哭泣而干裂,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就是这样一张狼狈的脸,眼睛里盛着的,是赵窈两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纯粹的、不带算计的关心。
“娘。”赵窈开口,这次是主动的,“我没事。”
李贵人愣了一瞬,然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的窈儿……娘的乖女儿……你吓死娘了……你掉进水里的时候,娘恨不得也跟着跳下去……可他们拦着娘,不让娘过去……娘没用……娘真没用……”
赵窈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孤儿院长大的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拥抱。那是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抬起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李贵人的背。
“不哭。”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窈儿在。”
李贵人哭得更凶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看见这场面,有些为难地说:“贵人,太医说小公主醒了就没事了,您别太伤心,仔细伤眼睛……”
“我知道了。”李贵人吸了吸鼻子,松开赵窈,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变回那个怯懦的、不敢高声语的女人,“你……你去告诉淑妃娘娘,就说窈儿醒了……还有、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向谁禀报。她一个不得宠的贵人,女儿落水,除了自己哭,还能求谁?
赵窈看着这一幕,心底有个地方轻轻动了动。
“娘。”她突然开口,“是谁推的我?”
李贵人一僵。
门外的小宫女也僵了。
“窈儿……”李贵人艰难地说,“你别问了,是娘没看好你……”
“是二公主。”赵窈说。
她当然不知道是谁。但她落水前最后的记忆,是游艇、香槟、那个林公子的脸,和冰冷的黑暗。可这具身体有记忆。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涌入她的脑海——御花园的池塘边,一只突然推过来的手,一张娇蛮的笑脸,和一句“你这个贱人生的贱种,也配和我站在一起?”
李贵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窈儿,你别胡说——”她慌乱地想去捂赵窈的嘴,手却在发抖,“二公主是德妃娘娘的女儿,你不能……”
“我没胡说。”赵窈看着她,五岁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平静,“娘,有人推了我。我差点死了。”
李贵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是谁推的。她亲眼看见女儿落水,亲眼看见二公主站在岸边冷笑。可她敢说什么?她只是个贵人,德妃是四妃之一,二公主是皇帝的爱女。她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娘没用。”她喃喃道,跪在床边,握着赵窈的手,“娘真的没用……护不住你……”
赵窈看着这个女人。
在现代,她见过太多人。虚伪的、真诚的、贪婪的、善良的。她靠着一张漂亮脸蛋和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在这些人中间周旋了二十六年。
可眼前这个女人,太简单了。
简单到一眼就能看透——她爱自己的女儿,爱得毫无保留,爱得无能为力。
赵窈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也会抱她,但那是工作;被领养的家庭也会对她笑,但那是表演。她从不知道被母亲抱着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
有点温暖。
有点想哭。
“娘。”赵窈开口,声音还是奶声奶气,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哭。以后窈儿护着娘。”
李贵人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却笑了:“傻孩子,你才五岁,说什么胡话……”
赵窈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五岁,公主,生母不得宠。原主落水,宫里没人追究,说明她们母女在这深宫里,连被欺负了都没处讨公道。
可既然她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用了二十六年学会如何在这世上生存。如今换了个地方,不过是重操旧业。
深宫是吧?公主是吧?绿茶是吧?
赵窈弯了弯嘴角,那张五岁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娘,我饿了。”
李贵人连忙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外走:“娘去给你端点心来,娘让人给你留着桂花糕呢——”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赵窈掖了掖被角,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赵窈躺在床上,盯着床帐上那朵半旧的刺绣莲花。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片刻后,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宫女,生得机灵,但眼神躲闪。
“小公主,”她压低声音,“贵人让奴婢来守着您。您有事就唤奴婢,奴婢叫采苓。”
赵窈点点头。
采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小公主,您落水的事……您别往外说了。德妃娘娘那边……咱们惹不起。”
赵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我知道的。”她说,声音软软糯糯,“采苓姐姐放心,窈儿最乖了。”
采苓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公主落水后倒是懂事了不少。
她不知道的是,床上的五岁孩子正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
德妃。二公主。淑妃(方才娘提到了这个名号,应该是宫中高位)。
还有——
这深宫里,没人护得住她们母女。
那就自己护。
赵窈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场游戏,她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