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第二天醒得很早。
外头天还没亮透,她就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隔壁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她姐起夜了。俞浅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句话——“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接她去哪儿?他家?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接她?
俞浅浅越想越乱,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去院子里洗漱。
井水冰凉的,泼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倒是清醒了不少。她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点青,脸色倒还算白净。
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重新挽了个髻。
比昨天好看点。
俞浅浅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不就是去见个人吗?至于吗?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那件月白的襦裙,她平时舍不得穿的,只在逢年过节才上身。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就翻出来了。
换好衣裳,她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
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想换下来,又舍不得。
犹豫了半天,还是穿着出了门。
俞浅浅到了摊子上,心不在焉地摆货。
王婶来得早,看见她这身打扮,眼睛都亮了:“哟,浅浅今天穿这么好看,有喜事?”
俞浅浅脸一红:“没有,就是……随便穿的。”
“随便穿?”王婶上下打量她,“这衣裳你去年过年才做的吧?一年没见你穿过,今儿倒是‘随便’上了。”
俞浅浅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假装理货。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那个公子要来接你?”
俞浅浅手一顿。
王婶看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得意味深长:“那公子看着不像是普通人,你可得留个心眼。”
“留什么心眼?”俞浅浅抬头看她。
王婶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跟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他对你好,你接着,但别太当真。万一哪天人家玩腻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俞浅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荷包。
王婶的话她听进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齐旻那双眼睛,总觉得……
他不是那种人。
可她凭什么这么觉得?才认识几天?
俞浅浅心里乱成一团,手里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进去。
太阳升起来,又慢慢爬到头顶。
俞浅浅时不时往巷口瞄一眼。瞄了一上午,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有点急了。
会不会是哄她的?
可他那天的样子,不像是哄人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下。俞浅浅抬起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灰衣的小厮,看着眼生。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俞浅浅的摊子,径直走过来。
“请问,是俞姑娘吗?”
俞浅浅心跳漏了一拍,点点头。
小厮笑了笑,行了个礼:“俞姑娘好,小的是来接您的。世子爷吩咐了,让小的务必把您平安送到。”
世子爷?
俞浅浅愣住了。
什么世子爷?
她还没来得及问,旁边王婶已经倒吸一口凉气,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俞浅浅心里乱糟糟的,收拾了摊子,跟着小厮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软垫,角落还放着一个小香炉,燃着淡淡的松木香。她从没坐过这么讲究的车,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马车动起来,晃晃悠悠的,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气派,最后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扇朱红大门前。
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长信王府。
俞浅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就算再不识数,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崇州城里最尊贵的人家,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是——
她想起那天他苍白的脸,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原来他是皇长孙。
俞浅浅坐在马车里,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跑。
可她还没来得及跑,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齐旻站在车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脸色还是那么白,眼底还是那么青,可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那语气,像是等了很久。
俞浅浅看着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旻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很,骨节分明,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下来吧,”他说,“我让人备了点心。”
俞浅浅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王婶的话——这种人跟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她应该跑的。
可她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凉凉的,握住她的时候,轻轻地紧了紧。
齐旻握着她的手,扶她下车。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带着点凉意,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知道她在抖。
也知道她在怕。
可他还是没松开。
他带她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最后进了一间不大的厅堂。堂中摆着一张圆桌,上头放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
“坐。”他说。
俞浅浅坐下来,眼睛却四处乱瞄。
齐旻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不用怕,”他说,“这里没别人。”
俞浅浅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沉,可今天那沉里头多了点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被他看着的时候,心里那个害怕的地方,好像没那么怕了。
“你是……”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是皇长孙?”
齐旻点点头。
俞浅浅咽了咽唾沫:“那你……你为什么要……”
她没说完,但齐旻知道她要问什么。
为什么天天往她摊子跟前凑?
为什么给她送伞?
为什么病成那样还要来找她?
为什么让人接她来这里?
齐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辈子,他把她关在这个院子里,关了三年。她每天从这扇窗户往外看,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城西的方向。
那是她家的方向。
那是她再也没能回去的地方。
现在她来了。
是他请来的。
不是关来的。
齐旻慢慢开口:“因为你绣的荷包好看。”
俞浅浅愣住了。
就这?
她瞪着眼睛看他,像是不信。
齐旻被她瞪得有点想笑。他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俞浅浅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你冲我笑,”齐旻放下茶杯,看着她,“很好看。”
俞浅浅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齐旻看着她红透的耳垂,嘴角弯起来。
上辈子,他什么手段都用过,想让她笑一笑。她不笑。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她就笑了。
原来这么简单。
原来他上辈子错得那么离谱。
两人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
俞浅浅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白,可精神比那天好多了。
她想起那天他淋着雨给她送伞的样子。
“你病好了吗?”她忽然问。
齐旻顿了顿,点点头:“好多了。”
俞浅浅看着他,明显不信。
好多了能瘦成那样?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齐旻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块帕子,白底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梅花只有一朵,红艳艳的,像是刚开的。
“给你的,”俞浅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那天送伞。”
齐旻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针脚细密,绣工整齐,那一朵梅花像活的一样。
他想起上辈子,她也给他绣过东西。是一双袜子,绣着并蒂莲,针脚比这个还细。她绣了三个月,他穿了三年,后来打仗的时候弄丢了。
他找了好久,没找到。
现在她又给他绣了。
齐旻把帕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俞浅浅。”他喊她的名字。
“嗯?”
“这个,”他把帕子举起来,“我很喜欢。”
俞浅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却让她心口发烫。
她忽然不害怕了。
俞浅浅在王府待了一下午。
齐旻带她逛了逛园子,又让人备了饭。饭菜很精致,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可她吃得不自在。
齐旻看出来,让下人把菜撤了,换了几道家常的。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
俞浅浅看着那盘红烧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齐旻顿了顿,垂下眼睛:“猜的。”
他没告诉她,上辈子她的酒楼里,卖得最好的就是这道红烧肉。他吃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她在楼下忙。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
齐旻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趁热吃。”他说。
俞浅浅看着碗里的肉,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人怎么……
好像什么都懂?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俞浅浅说要回去。
齐旻没留她,让人备了马车,亲自送她到门口。
俞浅浅上了车,掀开帘子看他。
他站在门口,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暖了一些。他冲她摆摆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明天还来吗?”他问。
俞浅浅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王婶的话,想起他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想起自己不该太当真。
可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来。”她说。
齐旻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却比夕阳还暖。
马车动起来,慢慢走远。俞浅浅掀着帘子往后看,他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方向,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俞浅浅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把脸埋进手里。
脸上烫得厉害。
心也跳得厉害。
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往她碗里夹的那块肉,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想,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当真一回?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俞浅浅的心也晃晃悠悠的。
怀里那块帕子只剩下一块了,她今天早上把另一块送给他了。
他攥着帕子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像是攥着什么宝贝似的。
俞浅浅弯起嘴角。
怪人。
齐旻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亲卫忍不住上前问:“殿下,该回去了,外头风大。”
齐旻没动。
他还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怀里揣着那块帕子,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暖暖的。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上辈子,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了,可她在慢慢靠近他。
齐旻抬起头,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
“回去。”他说。
转身的那一刻,他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
明天还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