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村口淡淡的炊烟,齐旻一步步朝着那间低矮却温暖的渔家小屋靠近。
他走得极慢、极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惊醒这场他怕了十六天的美梦。干净的素色衣袍被风轻轻掀起,白发梳理得整齐,脸上的血污已洗去,只余下憔悴与苍白,那双曾猩红疯癫的眼,此刻敛得无比温柔,只剩滚烫的执念。
他不敢大口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体而出。
近了,更近了……
然后,他看见了。
小院里的木藤架下,少女正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老婆婆低头绣花。
她穿着一身渔家素净的浅布衣裙,没有华丽的珠钗,没有繁复的裙摆,却依旧美得让人瞬间失语。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几缕软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依旧娇艳,依旧干净,依旧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模样。
只是……她瘦了。
下巴更尖了,原本圆润柔软的脸颊微微凹陷,看着就让人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窒息。
那双他日夜思念的杏眼,微微泛红,眼尾带着淡淡的青痕,一看就知道,这些日子里,她没少偷偷哭,没少在夜里偷偷想念,偷偷委屈。
可她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温顺得像一汪春水,指尖捏着细细的绣花针,动作轻软,偶尔微微垂眸,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美得不染一丝尘埃。
没有刀刃,没有囚笼,没有惊惶,没有绝望。
是活生生的,安安稳稳的,他的江绾绾。
齐旻僵在小院门口,整个人彻底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视线死死锁在那道娇小柔软的身影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
他找了十六天,疯了十六天,哭了十六天,绝望了十六天,多少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多少次在幻觉里看见她,又在清醒后崩溃痛哭。
可现在,她就真真切切坐在那里,安安静静,漂漂亮亮,安安稳稳。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影子。
是活生生的绾绾。
是他的绾绾。
一瞬间,强烈得近乎撕裂的情绪轰然冲上眼眶,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干净的衣袍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从没想过,再看见她,会是这样的场景。
没有厮杀,没有疯癫,没有哭喊,只有这样安静温柔的一幕,却比任何刀割都更让他失控。
腿肚子控制不住地发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腿软跪下来。
不是卑微,不是赎罪,是激动到浑身脱力,是失而复得到站不住脚,是终于找到全世界的那种轰然崩塌的庆幸。
是她……
真的是她。
还活着,还好好的,还在他眼前。
齐旻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控地哭出声,才没让自己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眼神恍惚又滚烫,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要把这十六天缺失的所有画面,全部补回来。
老婆婆先察觉到了动静,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是方才在村口打听姑娘的人,连忙放下针线,客气地起身:
“这位公子,你是……”
老婆婆的声音,轻轻打破了小院的安静。
江绾绾捏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此刻彻底静止。
她茫然地抬眸,杏眼微红,湿漉漉的,正好撞进他泪流满面、恍惚又滚烫的视线里。
风停了,
绣花针停了,
心跳,也像是停了。
齐旻看着她,只觉得整个世界,终于在这一刻,
重新有了光,
重新有了温度,
重新有了意义。
是她。
真的是他的,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