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这就是大唐。
窗外,雀鸟的啼鸣渐渐稠密起来。晨光漫过殿门,漫过妆台,漫过那枝枯萎的白牡丹,漫过他们交握的手。
天亮了。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
殿门外,高力士垂手而立,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指腹间还留着彼此的温度,微凉却坚定。他垂眸,看着她鬓边未卸的珠钗,映着天光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长安城里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那枝枯了的白牡丹斜倚在青瓷瓶中,花瓣虽卷,风骨犹存,恰如这历经风雨却依旧巍峨的江山。风从殿角的铜铃穿过,叮铃轻响,混着远处宫墙下更漏停歇的余音,混着御苑中春风拂过柳丝的软语,混着宫人们轻步趋走的细碎声响,一点点,织成了盛世最安稳的模样。
他曾见过潼关的烽烟,见过流离的百姓,见过宫灯在夜色里摇摇欲坠的惶然,以为这万里山河、锦绣大唐,终要碎在乱世的风里。可此刻,掌心相贴的暖意,眼前未散的晨光,身旁不曾离去的人,殿外静立守候的臣,让他胸腔里翻涌的惊悸,一点点沉成了滚烫的笃定。
这就是大唐。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年号,不是画卷里刻板的宫阙,是天亮时不肯松开的双手,是风雨后依旧澄澈的晨光,是君臣相契的坚守,是人间烟火里藏不住的温柔与坚韧。是枯花旁仍有新生,是暗夜过后总有黎明,是万里疆土之上,人心不散,风骨不折。
晨光越发明媚,铺满了整座宫殿,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殿外的天色已全然大亮,高力士依旧垂手静立,眉眼间是历经波澜后的沉静,他知道,殿内的君王与贵妃,正握着彼此的手,握着这大唐的晨光,握着劫后余生的盛世余温。
他轻轻回握,指尖用力,将她的手攥得更紧。耳畔是雀鸟欢歌,眼前是山河无恙,心中是长安永在。
这就是大唐,是烟火,是坚守,是永不落幕的天光与深情。
牡丹花上蝴蝶飞远了,消失在宫墙的那一头。
李隆基仍然握着她的手,指尖的力道没有松开。他望着那只蝴蝶消失的方向,望着宫墙外隐隐可见的城阙,望着更远处青黛色的终南山影。
耳畔的雀鸟欢歌忽然变得很远。眼前的花团锦簇也像隔了一层什么。
但她的手是真实的。凉的,瘦的,却实实在在在他掌心里。
“玉环。”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他却没有看她,仍然望着远方。晨光照着他的侧脸,花白的鬓发被染成淡金,眼角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深深浅浅。
“朕——”他顿了顿,改了改口,“我想起一件事。”
她等着。
“开元十三年,”他说,“那年春天,泰山封禅回来,路过洛阳。满城百姓夹道相迎,洛阳城里的牡丹开得比今年还好。”
她静静听着。
“那时你还没入宫。”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白牡丹,笑了笑,“朕站在御辇上,看见人群里有个穿红衣的姑娘,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枝白牡丹,朝朕笑。”
杨玉环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
“是你吗?”他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眼前的白牡丹,看了很久。
“是我。”她轻轻说。
晨风又起,吹动她的衣袂。那些曾经鲜艳的绫罗已经洗得发白,在风里轻轻飘着。
“那枝白牡丹,”她说,“后来被我养在院子里,养了很久。”
李隆基怔了怔。
“你记得?”
她点点头。
“那年我十三岁,”她说,“不知道什么是皇帝,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高处,身上全是光。我想,要是能离那光近一点,该多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真的近了。近到可以并肩而立,近到可以执手相看,近到可以一起听夜雨闻铃,近到可以在马嵬坡前生死两难。
现在又近了。近到两个人站在一起,白发对白发,皱纹对皱纹,枯枝对枯枝。
“后悔吗?”他问。
她摇摇头。
“你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转过身,看向那一片绚烂的牡丹。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丛一丛,热热闹闹,挤挤挨挨。
“不后悔。”他说。
风吹过来,满园花枝摇曳。有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落在他们脚边。
他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捡起来。
是白牡丹的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带着晨露。
他把花瓣放在她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光,更亮了。
远处传来钟声。还是兴庆宫的晨钟。一声,又一声,悠悠地飘过来。
钟声里,隐约还夹着别的什么声音。是市井的喧嚣,是坊间的叫卖,是长安城醒来时特有的、热闹的、烟火气的声音。
他们听着那些声音。
钟声停了,市声还在。隐隐约约,远远近近,像一片潮水,在宫墙外起伏。
“这就是大唐。”他忽然说。
她侧耳听着。
“吵得很。”她说,嘴角却微微弯起来。
他也笑了。
“吵了一百多年了。”他说,“从太宗皇帝那会儿就吵。贞观年间吵,开元年间吵,天宝年间也吵。现在还在吵。”
她点点头。
“吵了好。”她说,“不吵,就不是长安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晨光照着,那一点笑意还留在嘴角。很多年前,那个骑在父亲肩头的红衣姑娘,也是这样笑着的吧。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他想了想,看着宫墙外隐隐约约的城阙,看着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影,看着眼前这一片绚烂的牡丹,看着掌心里她凉凉的手。
“随便走走。”他说,“能走多远走多远。”
她点点头。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向花园深处走去。身后,高力士远远跟着,垂着头,一步一步,不远不近。
雀鸟还在叫。钟声早已停了。市井的喧嚣隐隐约约,像长安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永远不停。
花园的小径弯弯曲曲,两旁的花开得正好。他们走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看看花,有时什么也不看,只是站着,听风的声音。
走过一丛牡丹,又走过一丛芍药。走过一座假山,又走过一池春水。池水里有锦鲤游过,红的白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在池边站住,看着水里的鱼。
他看着水里的她。水波微微荡漾,她的倒影也跟着晃。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洗得发白的衣裙。可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是那个嘴角。
她忽然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他说。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华清池边,在长生殿里,在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她对他笑的那种笑。
他忽然觉得,这一百多年的长安城,这一千多年的牡丹花,这一万多年的日月星辰,都在这个笑容里了。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没有挣脱。
风吹过池水,吹起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散到池边,散到他们脚边。
远处,市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是卖糖人的吆喝,是赶车的鞭响,是孩童的笑闹,是炊烟升起时,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他听着那些声音。
她也听着。
这就是大唐。
是烟火,是坚守,是晨钟暮鼓里永远醒着的长安城,是白发苍苍时还能相握的一双手,是走过千山万水后,还能并肩站着,看花开花落,看人来人往,看日升月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是哪个诗人写的,也不知在哪听过。此刻却忽然浮上心头——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轻轻念了出来。
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在池边,站在春风里,站在晨光下。身后是开满花的御花园,身前是游着锦鲤的一池春水,远处是喧闹着的长安城,更远处是亘古不变的终南山。
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袂,吹动池边的柳丝,吹动满园的花枝。
天很蓝。
云很白。
春天很好。
大唐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