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沉于你
第13章
初夏的风裹着燥热吹进公寓，却吹不散屋子里挥之不去的孤寂，也缓解不了张函瑞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
这段日子，他的身体像是彻底脱离了掌控，接连不断地出现异样，每一次，都让他心头莫名发慌。
先是向来规律的例假，迟迟推迟了近一个月，起初他只当是近期情绪压抑、作息紊乱，一遍遍自我安慰，刻意不去往那个荒诞又从未敢想的方向琢磨。
可紧接着，疲惫感如潮水般无时无刻将他包裹，从前随便走走都神采奕奕，如今只是在客厅坐半晌，都觉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常常蜷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醒来后依旧浑身乏力。
再后来，晨起的恶心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每天天刚亮，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反酸、干呕，喉咙被折腾得又干又疼，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每次都死死捂住嘴，冲进卫生间，撑着冰冷的洗手台，脸色惨白，额头上沁满冷汗，直到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褪去，才虚弱地扶着墙慢慢起身。
他不敢让佣人察觉，更不敢有半分迹象，会被偶尔归家的张桂源发现。
每次干呕过后，他都会用冷水狠狠洗脸，强打精神，掩饰掉所有狼狈，把所有的不适与慌乱，全都死死藏在心底。
此刻，他独自站在医院走廊，指尖紧紧攥着挂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周遭人来人往，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却仿佛都与他隔绝。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衫，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孤零零地站在产科门诊外，显得格格不入，满心都是无措与惶恐。
其实他早已在心底，隐隐有了预感，只是一直不敢面对，一直刻意逃避。
可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终究还是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只能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到医院，接受这个未知的结果。
排队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他脑海里反复闪过无数念头，闪过与张桂源的点点滴滴，闪过他早出晚归的身影，闪过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陌生信息素，闪过他重回旧轨后的冷漠与疏离……
越想，心底越慌，越想，越觉得手足无措。
“24号，张函瑞。”
护士的喊号声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诊室。
医生简单询问了他的症状、经期情况，开出检查单，语气平淡：“先去做抽血和B超，确认是不是怀孕，别紧张。”
“怀孕”两个字，清晰传入耳中，狠狠砸在他心上，让他身形踉跄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攥着检查单，一步步走向检查室，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抽血时，针头扎进血管，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满心都是对结果的恐惧；B超检查床上，仪器在小腹上缓缓移动，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紧绷，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等待检查报告的半小时，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长睫紧紧垂下，遮住眼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不敢去想，如果真的怀孕了，该怎么办。
不敢去想，这个孩子来的时机，有多荒唐；不敢去想，那个身处灰域、满心只有利益与交易的男人，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会是什么反应；更不敢去想，这个孩子，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电子播报声响起，报告打印完成。
张函瑞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取单窗口，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单。
只是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报告单上，一行清晰的字样，狠狠撞入眼底——临床诊断：宫内早孕，孕周约6周。
真的怀孕了。
他真的怀了张桂源的孩子。
这个在他满心破碎、隐忍煎熬、对感情彻底失望的时候，这个在张桂源依旧忙于交易、对他不管不顾、满身都是别人气息的时候，悄然降临的小生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腹中，扎了根。
攥着报告单的指尖，用力到泛青，纸张被他捏得褶皱不堪，边缘几乎要被戳破。
他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再到全身，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酸涩、疼痛、慌乱、无助、茫然……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
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报告单上的字迹，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他想放声大哭，想找个人倾诉，可最终，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咽回心底，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太荒唐，太让他无助。
他爱这个孩子，这是他和张桂源血脉相连的牵绊，是他在这段满目疮痍的感情里，唯一的念想，他舍不得，根本舍不得放弃。
可他不敢留下，不敢面对。
张桂源的冷漠、自私、永不停歇的灰色交易、身边挥之不去的交易Omega……这一切，都让他没有勇气，让这个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充满背叛、黑暗、孤寂的环境里。
更让他没有勇气，把这个消息，告诉张桂源。
心底一个声音，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隐瞒，必须隐瞒。
绝对不能让张桂源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那个男人，如今眼里只有灰域的利益，只有那些肮脏的交易，连对他都只剩冷漠与敷衍，又怎么会在意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
告诉他，换来的或许不是惊喜，不是心疼，不是责任，而是厌烦，是抵触，是让这个孩子，成为他眼里的累赘，成为这段不堪感情里，又一个笑话。
甚至，会让那个交易Omega得知，引来更多的伤害与算计。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他不能让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承受半点伤害，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面对这样破碎的感情，这样黑暗的世界。
张函瑞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又被他狠狠抹去。
他将检查报告单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紧紧攥在手心，藏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藏起这个惊天的秘密。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眼底所有的情绪，抹去脸上所有的泪痕，挺直单薄的脊背，转身一步步走出医院。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灰暗与绝望。
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如今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支撑。
从今往后，他会独自承受所有的孕期不适，独自守护这个孩子，独自隐瞒所有的一切。
绝不会让张桂源，察觉到半分端倪。
他会拼尽全力，护住这个孩子，也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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